大嗓门汉子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没想到老肯不仅说出了他藏鱼的地方,居然还把自己珍藏的几坛子舍不得喝的老酒也给“征用”当了鱼缸,还他娘的抖露了出来。
“你你”
他指着老肯,手指头直哆嗦。
半晌,他重重一跺脚,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算了!他娘的!今儿个兄弟们开心,老子那几坛子‘心头肉’也豁出去了!拿出来,给兄弟们暖暖身子!就当就当给这十几条鱼陪葬了!”
说罢,大嗓门气哼哼地转身就要去搬酒坛,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老肯一眼:
“明天晌午之前,给老子把酒缸里里外外刷干净!刷得一点腥味都不能有!不然,老子以后喝出半点不对,非得找你好好‘对练’几场不可!”
刚才还蔫了吧唧的老肯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扳回一城:
“哈哈哈!活该!谁让你平时把那几坛马尿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帮着你洗一筐臭袜子才赏老子一口?赶紧去搬!去晚了,小心老子再说出点你别的‘珍藏’来!”
大嗓门赶紧讪讪闭上了嘴,委屈的跟什么似的。
“烤鱼?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时一个急切的声音插了进来,只见靠城墙那边篝火的老杨跟着光头伍长、老陈几人从另一边挤了过来。
老杨刚一听到大嗓门说要烤鱼,急得山羊胡都翘起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指着大嗓门的鼻子:
“你个莽夫!就知道烤!这北地天寒,鱼获金贵,烤了能有几分滋味?干柴一般!你又能分上几口肉腥?”
他越说越激动,干脆一脚轻轻踢在大嗓门敦实的屁股上,催促道:
“快去拿鱼!要煲汤!煲汤才最是鲜美暖身!”
接着,老杨开始熟稔地指挥起来,俨然一副大厨派头:
“老陈!去把我那袋腌萝卜干拿来,提鲜去腥就靠它了!闷葫芦!闷葫芦!郑继文你小子又跑哪儿去了?去,把咱们伍长藏在床板底下那袋芜菁给‘请’出来!笨蛋!”
他目光又扫向那个被叫做“笨蛋”的年轻新兵,连连使眼色,
“你机灵点,去找崔火长,‘借’点薤白来!记住,是‘借’!”
最后“借”字咬得尤其重,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怎么“借”才能不惊动那位以抠门着称的火长,怎么“借”才能悄无声息、不留痕迹,这需要技巧。
老杨希望“笨蛋”能领会,毕竟这种“协同作业”,他们俩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那你干什么?”
光头伍长也凑了过来,听到老杨提起自己私藏的芜菁,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老杨的后脑勺上。
当然,力道很轻。
“我?”
老杨一梗脖子,挺起瘦削的胸膛,理直气壮,
“我是福州人!祖上三代都跟渔船打交道!煲鱼汤,我不来主持,难道让你们这群就知道烤和炖的北地莽汉来糟蹋好东西?”
一句话,噎得光头伍长和其他几个跃跃欲试想发表意见的老兵哑口无言。
现在老杨掌握了“核心技术”和“稀有食材”的解释权,拿捏这群馋虫,一句话就够了。
光头伍长果然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一屁股重重坐在老杨身边的木墩上,算是默许了他的“霸权”。
不远处,两名身着区别于普通士卒的绿色窄袖战袍、外罩轻便皮甲的年轻军官坐在自己的篝火旁,看着这边喧闹的场景。
正是云浩团两位最年轻的旅帅——
齐云生与陈栎。
他们与如今的小刘校尉刘志高原是同期入伍的同袍,三人皆以勇猛善战、头脑灵活着称。
三人曾经在演习中拿下过两次先登。
又在对抗西南蛮族的几次大战中联袂取得过——一次夺旗,三次斩将的豪华战绩。
要知道那时候他们也仅仅是刚入伍的大头兵。
这三名年轻人可是凭着实打实的军功,一步步从底层搏杀上来的,年纪轻轻便已成为如今北境城主力战团“云浩团”的主官与骨干。
“要不要去把小刘校尉也喊来?”
齐云生性子活络些,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沉默寡言的同伴,
“他这会儿肯定还在帐里对着沙盘和兵书较劲,准备等会儿的夜训教习呢。”
陈栎目光投向营地中央那座唯一将会彻夜亮着灯火的营帐,摇了摇头,声音平淡:
“志高不会来的。”
他更了解刘志高,那个同样年轻却背负着更多责任与期望的校尉,对自己的品行要求近乎苛刻。
像这种同乐之事,刘志高多半会以“军务在身”或“需以身作则”为由推拒。
“你去叫叫看嘛,”
齐云生不死心,推了推陈栎的肩膀,
“咱们仨里,就你的话他偶尔还能听进去一点。你去叫,说不定有点机会。”
他知道陈栎与刘志高私交更笃,有些旁人不好说的话,陈栎或许能说。
这等能吃点荤腥的好事,齐云生还是想让小刘校尉也分上一碗鲜汤。
在北境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即便是旅帅、校尉,乃至将军府里的将军们,平日的伙食标准也与最底层的士兵大体相同,同锅吃饭,同饮一瓢水。
当然,人性使然,私下里藏点肉脯、咸菜、老酒打打牙祭,只要不过分,也无人苛责。
就连现在身为北境城副将的刑大将军,也不止一次被那位病弱却眼尖的曾先生“查抄”出私藏的好酒。
而每次“查抄”之后,便是部分将士们的“小型节日”。
曾先生会当着刑大那心疼又不敢言的黑脸,亲自将那些美酒开封,当着全军的面,一杯一杯地赏赐给近日操练刻苦、表现优异,或是在上次小规模冲突中立下功劳的基层将士。
那一刻,酒的香气混合着荣誉感,总能驱散不少边塞的苦寒与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