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文官也没急着蘸墨,而是先提起笔,虚悬于纸张之上,仿佛在感受笔锋的弹性与纸张的纹理。
片刻后,他才用笔尖轻轻探入歙砚中蓄着浓淡适中的墨汁,微微旋转,让笔毫饱蘸墨液,却又不过分饱胀。
一笔落下。
因为墨汁调得恰到好处,不像外行人那般浓墨重彩,所以落在光洁的神京纸上,字迹显得清劲而飘逸,墨色通透,似是能透出纸背的纹理。
寇贤人运笔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与平日豪迈相反的舒缓,但每一笔划都力透纸背,转折处或圆融如玉,或棱角分明,结构章法看似随性,却自有一股疏朗开阔的气度。
写至兴浓处,寇文官忽地大喝一声:
“叶老弟此句,当真妙绝!当再浮一大白!”
声若洪钟,震得旁边桌上的杯盏都微微一颤。
说罢,他竟真的左手抓起酒壶,又仰头灌下一大口,有几滴鲜红的葡萄酒液不慎从嘴角溢出,恰好飞溅在刚写了一半的宣纸上,留下几点如梅花般的浅红色酒渍。
寇文官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甚至瞥了一眼那酒渍,哈哈一笑,右手运笔不停,笔走龙蛇,竟将那几点酒渍也巧妙融入行笔的气韵之中,仿佛它们本就该在那里。
字迹在酒渍旁洇开些许,不但没有破坏这篇文字,反而增添了几分酣畅淋漓的醉意与不羁。
“笑春风,舞罗衣,听闻塞外月光酒,怎奈未逢明月夜,君今不醉当安归?”
叶洛方才吟出的诗句,被寇文官以这种带着七八分醉意、两三分狂放、却又笔笔有根的独特书风,将它们书写在纸上。
当最后一笔“归”字的回锋稳稳收住时,笔尖的墨汁恰好用尽,纸上字迹浓淡干湿变化自然,毫无枯笔或涨墨之弊,那几点葡萄酒渍,更是成了绝妙的点缀。
“啪!”
寇文官写罢,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那支紫毫笔便脱手向后抛出。
笔在空中旋转了几圈,不偏不倚,正正落回托盘上的青瓷笔枕之中,笔尖向上,未曾溅出一星半点墨汁。
“再给俺上一壶!要要瓜州三年的古木陈酿!”
他大笑着吩咐,随即一屁股重重坐回软垫,庞大的身躯直接把“昏睡”的叶洛从软垫上挤得滑出去半截,“哈哈哈,叶老弟!醒来后,你可得好好谢谢老寇我啊!”
寇文官用力拍着叶洛的肩膀,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喂!傻大个你干嘛呀!他都醉成这样了你还挤他!”
周沐清立刻像护崽的母鸡般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把叶洛重新扶好,让他靠着自己这边的软垫,然后没好气地瞪了寇文官一眼。
寇文官被周大仙子一瞪,酒都醒了两分,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指着台上正在翩跹起舞的孔雀舞姬:
“喝酒,看舞,看舞!这孔雀开屏,也挺好看嘛!”
叶洛“瘫”在周沐清身侧的软垫上,鼻端萦绕着少女淡淡的馨香,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谢他?谢这虬髯汉子什么?
替他“广而告之”了那两句即兴歪诗?
还是谢他一屁股差点把自己挤出内伤?
叶洛暗自撇撇嘴,继续将心神沉到剑田之中。
叶洛之所以装晕,其实场面太过尴尬不过是很小的一个原因。
更主要的是刚刚气府内一个细微的感应,让叶洛不得不选择借此机会进入内视状态——
苏文絮苏小姐,醒了。
她此刻已经走出气府,到了叶洛的剑田之畔。
如同过去许多个平静日子里一样,开始进行她视为日常的“生活”——
也就是浇灌那剑田中孕育的三柄剑胚。
自从那日在宁京阴差阳错“住进”叶洛的剑田后。
苏文絮在叶洛的印象中,便一直是这般安静、乖巧,甚至有些过分懂事的模样。
她极少主动呼唤打扰叶洛的正常生活,只是默默地在那一方独特的小天地里。
一开始是银白小剑,斩龙之后便帮叶洛照料起剑胚,有时逛到气运锦鲤旁蹲下身子发一会儿呆,仿佛这里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叶洛忙于这一路奔波,也不可能总将意识沉入剑田陪她,苏小姐也是不言不语的就这样日复一日的过去。
久而久之,叶洛竟也习惯了体内存在着这样一位静谧的“住户”。
有时叶洛也不由心生感慨:
苏府那等乌烟瘴气、人心鬼蜮的环境,满府上下几乎寻不出几个良善之辈,竟能孕育出苏文絮这般清澈澄明、温婉知礼的大家闺秀。
真真是应了那句古话——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用来形容苏文絮,再贴切不过。
此刻,剑田旁,苏文絮依旧是那一身醒目的鲜红嫁衣。
关于这身扎眼装扮,叶洛也曾疑惑询问过见识广博的寇文官。
据那位虬髯汉子推测,苏小姐这般因缘际会、踏上神道的鬼物,其显现的形貌衣着,早已与神魂本源绑定在一起。
这身鲜红嫁衣,恐怕已非寻常衣物,而是她执念、机缘与神道初显的具象化产物,是伴随她“成神”的一部分。
唯有当苏小姐未来有缘再受封真正神格、或是修为精进到一定地步后,或许才能依自身心意,自如变幻形貌。
甚至,若到那时候机缘足够,这身嫁衣未尝不能淬炼成一件与她性命交修、潜力不俗的“本命物”法袍。
“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回事呀?”
苏文絮轻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剑田内响起,带着一点嗔怪的语气,更多的是宠溺。
她俯身看着并排而立、仅露出小半截剑身的金、紫两柄剑胚,又看了看旁边另一处土壤中,那已经冒出一半多、青光隐隐的第三柄剑胚——也就是圣人之剑。
不过苏文絮可不知道什么圣人之剑,她对这三柄剑都有着她自己取的独特称呼。
“姐姐睡了这么久,你们怎么还是只长了这么一点点?看看人家小青,多努力,都快破土而出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抬起纤纤素手,宽大的鲜红嫁衣袖口随之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