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五斤,一个名字颇有来由的老兵。
据他自己说,出生时只有五斤五两,虽不算大碍,但终究体弱。
爹娘便给他起了“五斤”这个名字,希望能压住可能伴随一生的病气。
陈五斤总笑呵呵地念叨,说来也怪,打从那以后,他还真没得过什么大病重病,或许真是这名字起了作用。
就这么无病无灾的到了三十岁,可那年陈五斤做生意赔光了本钱。
心一横,便瞒着家里妻儿硬是从沙州跑到跑益州去投了军。
后来几乎跟着南相礼转战南北,打了一辈子仗。
有了军功全都积攒下来军功,也不去换什么高官。
就是一直攒着,说是盼着有朝一日打不动了,能拿着退伍的赏钱,回故乡买个房子田地。
到时候种上几亩地葡萄,看着孙子孙女在葡萄园里嬉戏,安度晚年。
原本,陈五斤是个有着一副顶好嗓子的西域汉子,唱起家乡的调子总能让人听得入迷。
可惜前些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把他冻僵在哨位上,仗着身体不错捡回条命后,那副好嗓子也就跟着“冻坏”了,变得沙哑干涩。
可这丝毫没浇灭这位老兵爱唱歌的性子。
他愣是用这副破锣嗓子,把每一首军中的、家乡的、甚至不知从哪听来的小调,都唱出了一种独特的、带着风沙与生命力的味道。
很久之前,南相礼军中原本有一整个由西域各州汉子组成的精锐小队,个个悍勇异常,上了战场就像出闸的猛虎,只知向前冲杀,军纪在他们看来远不如砍下敌人头颅去换军功实在。
南相礼没少为这事头疼,骂他们是“要军功不要命的愣头青”。
可岁月和战争是最无情的筛子。
当年那些一起嚎着西域各部战歌冲锋的同伴,如今
也只剩下陈五斤这一根“独苗”了。
南相礼少有的以权谋私,特意将他编入了自己从西南带出来的、最熟稔战阵也最可靠的老底子队伍里,嘴上总是说:
“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些西域汉子的独苗保住喽,将来还得靠他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老兄弟们的赏钱和遗物,带回去,交到他们家人手里呢。”
此刻,随着那熟悉的歌声,以及越来越多应和的年轻声音,南勤望惊讶的发现,自己父亲脸上那贯穿了一生的严肃线条,竟也柔和了下来,甚至还浮现出一丝笑意。
南相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身,双手负在身后,推开了石室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用粗糙石板铺就的阳台,正对着城内那片篝火点点的校场和营地区域。
刑大刚要推动曾先生的轮椅,南勤望已抢先一步,恭敬地对曾先生和刑大行了一礼,然后接过轮椅扶手,推着恩师,与刑大一道,跟着南相礼来到了阳台之上。
寒风立刻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却也将那歌声送得更清晰了。
“离乡的人儿,不说话。”
陈五斤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愈发苍凉,却带着一股不屈的劲儿。
“故土的风啊,慢些吧——”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的跑调,有的嘶哑,却汇成一股洪流,在寒冷的北境夜空中回荡。
南相礼凭栏而立,目光望向歌声传来的方向,那里跳动的篝火如同黑暗中的星辰。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动,也跟着那并不整齐的旋律,低声哼唱起来。
旁边的刑大也是如此,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不知道跑调到哪里的声音,也同样融入了这集体的哼唱中,为这粗粗的歌声添上了一抹别样的底色。
南勤望站在轮椅后方,看着父亲和邢将军的侧影,听着这响彻边关的思乡之曲,胸中涌动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轮椅上的曾少秦似乎有所感应,微微转过头,毫无血色的脸上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那深陷的眼眸看向南勤望。
没有言语,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传递。
那眼神里,有理解,有鼓励,更有一种深植于这片苦寒之地、历经磨难却未曾熄灭的东西——
那是属于军人的坚韧,属于守护者的责任,也属于所有离乡背井、在此扎根之人的,近乎执拗的情绪。
或许,这情绪可以称之为“倔强”。
是啊,这大宁版图最北端的险地,何来真正的“本地人”?
城中军民,十之八九都是从帝国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将士们自不必说。
即便是那些在此安家落户的百姓,真正的原住民也仅占少数。
更多的,是当年怀揣着开垦边疆、寻找机遇的梦想,或是迫于生计,跟随屯田部队、商队北上的中原、南方移民。
本都以为只是来此“碰碰运气”。
谁曾想,一脚踏入此城,便是将根须深深地扎进了这冻土之中,再也难以拔离。
将士们同样如此。
少则三五载,多则十几二十年,从最初北境城还只是一个依托山坡修建的简陋土围子开始,有些最早跟随刑大的老兵,就已经在这里了。
从那时到现在,城中也一直都没有朝廷任命的城主、县尊。
哪怕是辽州州牧,也远在百里之外的安稳之地鞭长莫及。
整座北境城,能称得上“官”的,只有刑大这个带着一群兄弟凭一股血气守在此地的镇将。
谁人没有故乡?
谁人没梦到过家乡的炊烟、亲人的面孔、熟悉的方言?
谁人,敢说自己不思乡。
可是,帝国的北方门户,总需要有人来守。
只要越过那道北境城相对于断城关而言可以称为低矮的后墙,便是一望无际的辽州平原,千里沃野,几乎无险可守。
可以预见,一旦十万大山中的妖族与磔民联军,冲垮北境城这个唯一的“钉子”,那么接下来,它们将如入无人之境,直取中原腹地。
铁蹄践踏之下,首当其冲的便是作为大宁北方重要粮仓的辽州、盖州、黑水、渤海、松漠等地。
这些地方一旦遭到大规模袭扰甚至占据,届时必定粮食减产、流民四起、北方防线彻底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