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波斯馆既然开门做生意,自有其生财之道。
进门听曲赏舞的门槛可以放低,但若想“深入体验”,花费便不可同日而语。
看上某位胡姬后,自然有更进一步的风流韵事可供选择。
馆内除了那位只献艺不卖身的头牌图图雅娘地位超然外,其余胡姬大多也接受客人的额外邀约。
只需付出足够的“缠头”,征得胡姬本人同意,便可将人带出波斯馆,前往城内某些有“合作”关系的客栈,共度良宵。
这些,都是这行当里心照不宣的规则。
叶洛一行人对此自然毫无兴趣。
周沐清虽然小脸一直假装专注地朝向舞台方向,但叶洛总能感觉到,那副大墨晶后面,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时不时就会“不经意”地扫过自己,带着十二分的警惕,仿佛在监督他是否有“行为不端”的迹象。
他们此刻围坐在半圆形的厚实软垫上,面前是一张低矮的胡桃木嵌贝茶几。
很快,便有侍酒的胡姬端上酒水果馔。
不过,这里的侍酒与之前高挑胡姬暗示的、进入香房后可能有的“贴身侍候”完全不同。
这位侍酒胡姬只是安静地站在数步之外,一个既能随时注意到客人需求,又绝对听不清客人间低声交谈的距离。
她低眉顺眼,绝不主动靠近或搭讪,显得很有分寸。
酒菜刚摆上,还未等叶洛他们举杯,台上原本正在热场、跳着欢快胡旋舞的几名普通胡姬,忽然相视一笑,齐齐朝着台下抛了个媚眼,然后便踏着乐声的尾音,如彩蝶般翩然退下舞台,消失在侧面的帷幕之后。
这一下,如同投入热油中的水滴,整个波斯馆大厅“轰”的一声,气氛瞬间被点燃,变得更加沸腾喧嚷。
喝彩声、口哨声、迫不及待的催促声此起彼伏。
原因无他——
那位传说中身负在大宁建国之前就被灭国了的楼兰古国血脉、曾令神京城内“柘枝馆”为之倾倒,又因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离开城内、如今栖身这城外波斯馆的绝色胡姬——
图图雅娘,即将登场!
可以说,这南城门外的波斯馆能有今日这般客似云来的盛况,图图雅娘至少要占一半功劳。
想当年,她在城内顶级胡肆“柘枝馆”做头牌时,想要一睹其胡旋舞姿,光是进门费就要一两银子,若是想佐以美酒佳肴、近距离欣赏,那花费更是以数两乃至十数两白银计,非寻常富户所能轻易承受。
然而,不知因何变故,大约一年前,图图雅娘悄然离开了柘枝馆,沉寂一段时间后,竟出现在这城外规模小得多的波斯馆。
想看她的舞,门槛自然也降低了不少,只需些许散碎银子点些酒水即可。
只是,这位图图雅娘也不是每日都登台献艺,演出时间飘忽不定,反倒更添神秘,引得不少城内消息灵通或心存念想之人,时常通过各种渠道手段打听她的出场时日,专程赶来。
今日叶洛他们能赶上馆内如此热闹,也正是恰巧撞上了图图雅娘预告献舞的日子。
此刻,圆台被从屋顶缓缓降下的厚重帷幕遮住。
这是波斯馆那位石国粟特人老板为了进一步捧红图图雅娘,特意花重金请匠人打造的机关,目的就是为了在头牌登场前,营造足够的悬念和期待感。
就在帷幕完全合拢,台下喧嚣达到一个顶峰时——
一段清澈又带着些许苍凉意味的琵琶声,铮铮然响起,穿透略显嘈杂的空气传入每个人耳中。
只是这前奏的几个音符入耳,叶洛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那副墨晶后的眼睛,瞪得极大,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叶洛精通琴棋书画,对音律更是敏感。
这曲调这前奏已经摄住了叶洛的神魂。
“山丹丹那个开花哟”
随着琵琶引领,一个婉转中带着异域风情的女声幽幽响起,用的是一种古老而略显晦涩的西域官话变调。
叶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喧哗褪去,只剩下那熟悉的旋律和歌词在脑海中轰鸣炸响。
《凉州曲》!
这竟然是他梦中,以“中天月”的身份,与数十位来自西域各国的乐师、舞姬、行商、游侠、勇士们,在漫漫丝路的黄沙客栈中,共同创作、打磨的那首《凉州曲》!
这曲子这跨越了千余年光阴长河的乐曲,怎么会在这里响起?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由这位神秘的胡姬唱出?
难道这位“图图雅娘”,真的与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楼兰古国有渊源?
难道她,或者她的先人,竟传承下了这支本应早已湮灭在黄沙与时光中的古曲?
那将近千余年前所用的词句,在千年的简化后,虽大体还能听出词中的意思,但早已被归为古文范畴了。
叶洛不禁想起了梦中那位病弱舞姬,她心心念念的故乡“月”,她最终未能归去的黄沙故土
毕竟,长安纵然是所有人的月亮。
却唯独不是病弱舞姬的月亮。
而就连最后从别人的月亮传出来的念想,也没能回到她自己的月亮。
“人人那个都说呦”
叶洛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
他必须,私下里一定要见一见这位图图雅娘。
或许能从她口中,得知一些关于楼兰古国更晚近的传说,甚至是那病弱舞姬和她的同伴们,后来是否还有零星的记载或血脉流传?
这《凉州曲》的谱子,又是如何历经千年,辗转传唱至今的?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射来。
微微偏头,正对上旁边周沐清透过大墨晶投来的审视眼神。
她似乎察觉到了叶洛紧绷的身体和失态。
叶洛心中一凛,赶紧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朝周沐清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