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就是泡茶吗?”
周沐清歪着头,看着卡菲的动作,脱口而出。
“这位小姐说对了大半,”卡菲停下摇晃,将琉璃瓶稳稳放在桌上,微笑道,“其制作之理,与我大宁沏茶确有几分相似之处。”
说着,卡菲取过那几个粗陶茶碗,将瓶中黑棕色的液体均匀地倒入每个碗中,刚好斟满五碗,最后余下一点,就给自己也倒了小半碗。
他先端起自己那碗,没有急着喝,而是凑到鼻端,隔着鼻梁上深色琉璃片,看着茶碗中的液体,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极为享受的神情。
然后,卡菲才沿着碗沿,极其斯文地抿了一小口,闭目片刻,喉结微动,缓缓咽下,仿佛在品味世间至味。
做完这一切,他才伸手示意:
“诸位贵客,请品尝。此乃——波斯阿吉拉酒。”
叶洛始终没有说话,目光一直随着卡菲的动作移动。
他对这碗黑乎乎的液体,实在谈不上有多少信心。
毕竟这“酒”从卖相上来看,是真的远不如清澈的酒液或芬芳的茶汤诱人。
然而,在热水冲入琉璃瓶、香气骤然蒸腾而起的那一瞬间,那股先苦后醇的浓郁香气,却让他心中微动。
或许,值得冒险一试?
叶洛端起面前的粗陶碗,碗壁温热,黑棕色的液面微微泛起涟漪,倒映出他自己略带好奇的俊秀脸庞。
“呼呼——”
叶洛五人不约而同地端起粗陶碗,对着碗中冒着热气的黑棕色液体吹了吹气,试图让它凉得快些。
然后,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啜饮了一小口——
“噗——!”
“哕”
“呸!呸!”
反应立竿见影。
周沐清几乎是入口的瞬间,那难以形容的苦涩混合着微酸的味道就猛烈冲击了她的味蕾,让她根本来不及细品,条件反射般地将口中的液体全喷了出去。
幸亏坐在周大小姐对面的寇文官反应极快,庞大的身躯以一个与体型不符的灵巧幅度后仰侧身,那口温热的“阿吉拉酒”擦着他的虬髯飞过,溅落在身后的空地上,竟连一滴都没沾到他的衣衫。
王砚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古怪味道打得措手不及,酸苦交加,直冲脑门。
只是读书人最后的修养让他强行闭紧了嘴,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液体咽了回去半口,但剩下的半口和那股翻腾的感觉却再也压制不住。
王砚意识到自己即将达到极限,赶紧起身拱手致歉,然后转过身,用宽大的袖袍死死捂住口鼻,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声,肩膀微微耸动,好不狼狈。
叶洛眉头紧锁,这味道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比他预想的“苦涩”还要复杂得多,酸涩感尤为突出,几乎盖过了后续可能有的醇香。
但自小历经贫寒、有时甚至要靠辨认草根树皮果腹的经历,让他对“难吃”的耐受度远超常人。
最终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便将那口“酒”咽了下去,没有失态。
叶洛放下茶碗,舌尖仔细感受着残留的滋味,试图从那强烈的初味冲击中,分辨出卡菲所说的“醇厚”与“回甘”。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裴淮和寇文官这两位,竟然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这古怪的液体。
裴淮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细长的眉毛挑动了一丝,随后便平静地咽下,端着茶碗,目光似乎落在那阿吉拉酒上,仿佛在回味,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确认了这是某种熟悉的味道。
寇文官则更显从容,躲开周沐清的“袭击”后,他甚至还咂了咂嘴,浓眉微蹙,似乎在认真分析,然后缓缓开口,品鉴道:
“这东西有意思。说是酒,却不见酒力,需得研磨冲泡,似茶非茶;入口浓烈苦涩带酸,全然不似佳酿香茗之柔顺。然细品之下苦涩之后,确有一股醇厚之气自喉间升起,萦绕齿颊,非寻常滋味可比。说它好喝,那是违心;但说它别有一番风味,倒也贴切。”
裴淮本无意多言,但察觉到叶洛投来惊讶的目光,她沉默了一瞬,还是开口道:
“此物我早年曾饮过。那次是带着风字营远征”
她话刚说到一半。
“咳咳!”
叶洛立刻干咳两声,眨巴着眼睛制止她裴淮下面的话。
裴淮那几十年的从军过往,随便拎出一件,都足以在这市集上引起轩然大波,更可能暴露她的真实身份。
裴淮接收到信号,这才闭上嘴,只是回望了叶洛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好奇”。
“风字营远征?然后呢?你继续说呀!”
坐在裴淮旁边的周沐清却听到了这个关键词,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暂时忘记了嘴里的怪味,凑近问道。
“没什么,”叶洛赶紧接过话头,打了个哈哈,“表姐说的是‘疯子应远真’,我们小时候认识的一个呃,性情古怪的朋友。或许是他曾捣鼓出过类似口感的古怪茶饮,让表姐记混了。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有些干。
一直面带微笑观察众人反应的卡菲,此刻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实的落寞与无奈。
他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阿吉拉酒,确实非我大宁人士所能轻易接受之味。连几位如此性情宽和、见识广博的公子小姐都难以入口,是鄙人考虑不周,勉强各位了。”
他站起身,朝着五人郑重地拱了拱手,“这五碗酒,便算作鄙人请诸位品尝,不敢再厚颜收取分文,扰了各位雅兴,实在抱歉。”
“呵呵,卡菲兄此言差矣。”
叶洛却笑了起来,伸手虚按,示意卡菲重新坐下,“俗话说,同饮一壶酒,便是朋友了。我看卡菲兄年岁应稍长于我,便斗胆称你一声‘卡菲兄’,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