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布置虽有些突兀,但还算能理解,或许是个附庸风雅或讲究些的异域商人。
真正吸引叶洛和周沐清目光的,是坐在桌子一侧的那位外邦男子。
此人年约三十许,肤色较中原人略深,呈健康的麦色,五官轮廓深邃,眼窝微陷,鼻梁高挺,留着一副修剪整齐的短髭。
他头上裹着西域高昌国男子那种以素色棉布缠绕成的头巾,身穿一袭右衽交领、窄袖收腰的深色长袍“袷袢”,外罩一件无袖的对襟坎肩,腰间系着一条编织精巧的宽带,脚蹬软底皮靴,确是典型的西域高昌国商人打扮。
此刻,那外邦男子正微微低头,神情专注地翻看着手中一本册子。
叶洛眼尖,认出那书封上的字样,竟是最近在民间颇为流行的一本市井侠义小说《一枝桃花剑》。
他们之前在天子渡的书肆里,也曾见过不少人争相购买。
这么一个高昌商人,竟也对大宁时兴的通俗小说感兴趣,这本身就有点意思。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这高昌商人身后,也没像寻常行商那样背着货囊,而是用布条斜斜负着一柄连鞘长剑,样式古朴,是大宁常见的形制。
最奇特的是,他的鼻梁上,竟架着两片铜钱大小、边缘以纤细铜丝精巧固定的深色琉璃片,那琉璃颜色墨黑,几乎不透光,稳稳地卡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眼眶之间。
“走,过去瞧瞧。”
叶洛也被勾起了兴趣,这组合实在有些别致,尤其是那鼻梁上的墨黑琉璃片。
见叶洛五人驻足观望,那高昌商人似有所觉,抬起头来。
透过那两片深色琉璃,虽看不清他眼神具体如何,却能感到他扫视了众人一圈,随即合上手中的小说,脸上露出微笑,站起身,用流利得几乎听不出口音的大宁官话说道:
“欢迎几位贵客光临‘卡菲’酒馆,请随意坐。鄙人卡菲,不是外邦人,而是来自西域高昌国,也算是大宁百姓。”
他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动作自然流畅。
“酒馆?”
寇文官闻言,瞪大了眼睛朝四周扫了扫,又抬头望了望这简陋摊位上方空空如也的棚顶,瓮声瓮气道,“你这酒馆,怎地连个幌子招牌都不挂?若不是听你说,俺还当是卖杂货的。”
“呵呵,回这位贵客的话,”自称卡菲的高昌商人并不着恼,反而露出一丝略带自豪又有些无奈的笑容:
“鄙人自认对大宁文字,无论是识读还是口头交谈,都算得上熟稔。可偏偏这笔下功夫实在难以示人。”
“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沙,自己看了都觉惭愧,更恐玷污了贵国这精妙的文字。请人代笔书写招牌,又要花费润笔之资。不瞒各位——”
他摊了摊手,语气坦然,“鄙人昨日买了这本《一枝桃花剑》之后,身上已是囊空如洗。若是在随身干粮耗尽之前,这‘酒馆’再不开张,下一顿饭着落何处,鄙人也是毫无头绪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并无太多愁苦之色,反而有点随遇而安的平静。
“我看你,倒不像很着急的样子。”
一向沉默的裴淮忽然开口。
“呵呵呵。”
卡菲笑了起来,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深色琉璃片,“这位女侠观察入微。不过,佛经中曾有偈语,一切皆有缘法。您看,在我最为窘迫之时,几位气度不凡的贵客,不就翩然而至了吗?”
“行了行了,甭管什么缘法不缘法。”
寇文官大手一挥,打断了这略带禅机的话头,一屁股在长凳上坐下,那凳子又是发出一声呻吟,“既是酒馆,先把你这里的好酒端上来尝尝!俺倒要看看,你们高昌国的酒水,与我大宁佳酿有何不同。有什么话,边喝边说!”
“呵呵,贵客误会了。”
卡菲礼貌地欠了欠身,并未立刻去取酒,而是从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麻布,仔细擦拭着双手,然后转身朝旁边另一个同样高昌人打扮的摊位走去,低声交谈几句,借来了一壶刚烧开的滚水。
回来后,他才继续介绍道:
“今日请诸位品尝的,并非我高昌国的酒水。此物乃是一队波斯商人途经高昌时,鄙人在家中略尽地主之谊,他们为表谢意,请我品尝的一种特别的酒。”
“其味道初尝颇为苦涩,但细品之下,却浓香醇厚,回味悠长,鄙人一试便觉喜爱,于是向他们购买了一些。这几日在此摆摊售卖,本是为解燃眉之急,奈何知音难觅,至今仍是无客问津。”
卡菲说着,从身后一个粗布袋中抓出一把呈深褐近黑色的豆状物,放入备好的石臼之中,然后用石杵不紧不慢地研磨起来。
豆子被碾碎,发出沙沙的细响,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微焦的奇异香气。
“你这是要现场酿酒?”
寇文官看着那慢条斯理的动作,眉头皱了起来,“那俺们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喝上?难怪你这‘酒馆’没人来。”
“呵呵,贵客所言不差。”
卡菲手下不停,依旧保持着那份不疾不徐的礼貌,“确实,十之八九的客人,看到鄙人这一步,便已摇头离去。”
他说话间,目光扫过叶洛几人,见他们虽然神色各异,却都留在原地,并未露出不耐烦离开的意思,嘴角的弧度也加深了些。
稍等了片刻,研磨声渐止,石臼中的豆子已变成细腻的深棕色粉末。
卡菲这才接着解释:
“不过,鄙人这并非是在现场酿酒,准确说,应称之为‘制酒’。”
他将石臼中的粉末小心地倾倒进那个透明的琉璃细颈瓶中,粉末簌簌落下,在瓶底堆起一小撮。
然后,他提起那壶滚烫的开水,缓缓注入瓶中,水流冲激着粉末,顿时升起一股混合着焦苦与醇厚香气的白雾。
卡菲双手握住瓶身,以匀称的节奏开始慢慢摇晃。
瓶中黑褐色的液体与粉末迅速混合,虽仍有少许未能完全溶解的细微浮沫和沉渣,但整瓶水已然被浸染成通透的黑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