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虬髯汉子昨夜为了替叶洛遮掩行踪,在韦府中与其他人喝了不少酒。
后来又只睡了一两个时辰便被叶洛叫起,此刻眼圈有些发青,睡意未消:
“若是赶上冬日漕粮或各地贡赋集中入京的时节,天不亮就有车马来排队。那时节,搭起来的草棚能连着片,从这城门口一路排到韦曲那边去,棚顶覆着厚雪,远看像条白龙似的。”
“这里,一个肉包子居然要八文钱!”
王砚忽然指着不远处一个包子铺门口挂着的木牌,有些惊讶地低呼。
他出身寻常,又想着为国效力,对市井物价颇为敏感。
毕竟法家被商家推为与范蠡并称“商圣”的管子曾经说过:
“市者,可以知治乱,可以知多寡,而不能为多寡。为之有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周沐清撇了撇嘴,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瞟向旁边的寇文官,语气带着促狭,“某位叶大秀才,当初可是曾请某位寇大贤人,吃过‘一两银子’的包子呢,差点没把当时那摊主乐得找不着北。”
说着,还剜了寇文官一眼,显然还是记得他当初“骗吃骗喝”的行径。
寇文官闻言,只是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捋了捋浓密的虬髯,嘿嘿干笑两声,没接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包子铺热气腾腾的蒸笼,喉头明显滚动了一下。
叶洛见状,指了指包子铺,回头笑问几位同伴:
“怎么,想吃?”
“想吃!”
寇文官立刻回答,毫不掩饰。
“没钱?”
叶洛这次特意只看向寇文官。
他自己和王砚还有之前攒下的几十两赏银,暂时“寄存”在周沐清那里。
裴淮和周沐清自不必说,这两个小富婆,作为琼华派同辈之间数一数二的修行天才,肯定都是不缺钱的主。
只有这位寇大贤人,向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囊中时常羞涩。
“没钱。”
寇文官非常光棍地摇摇头,承认得坦荡无比。
“那寇兄这次打算‘帮衬’店家多少?”
叶洛打趣道。
“这次俺老寇不像上次那么饥肠辘辘。叶老弟放心便是。”
寇文官把胸膛拍得砰砰响,一脸“我很有分寸”的表情,然后迈开大步,率先朝那包子铺走去。
他身材魁梧,一屁股坐在铺子外摆着的长条凳上,那凳子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一声。
这横练的体魄,哪有半点书院贤人的样子。
叶洛摇摇头,正要招呼其他人一起过去。
“老板,先来十屉肉包!一碗面茶!”
寇文官那大嗓门已经响了起来。
叶洛、周沐清、王砚、裴淮四人同时脚步一顿。
包子铺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系着满是白面的围裙的汉子,正低头揉面,闻言手一抖,面团差点掉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铁塔似的壮汉,又瞥了眼他那空空如也的桌面,迟疑道:
“这这位客官壮士英雄,您,您要多少?”
“哦!瞧俺这记性!”
寇文官这才想起同伴,回头冲着叶洛他们热情招手,“忘了还有他们四个!快过来坐!”
老板暗暗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吓出来的冷汗,心想五个人,十屉包子虽然多得离谱,但或许勉强还能理解?
他盘算着小推车上的存货和蒸笼数量,犹豫着要不要先上个五屉看看情况,到时候他们真的再要,现包现蒸到也来得及。
“差点忘了算他们的份!”
寇文官一拍脑门,对着老板补充道,“那就二十屉包子吧!面茶要五碗!就先这样,不够再说!”
“二二十屉?!还不够再说?”
老板这次是真没站稳,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一步,正好绊倒在身后一袋面粉上,整个人瘫坐下去,张着嘴,看着寇文官。
又回头看看自己灶上那摞加起来总共不过八层的蒸笼,脸上血色褪尽,眼神发直,感觉已经看到了自己擀面揉面累到手抽抽的悲惨未来。
叶洛闻言,也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被官道上的石子绊倒,扶额转身就想拉着几个同伴假装不认识寇文官赶紧离开。
周沐清则是直接翻了个白眼,低声啐道:
“这头夯牛!”
那包子铺老板从面袋子里爬了出来,脸色发白,哆嗦着嘴唇:
“二二十屉?英雄,小店小店拢共就这点家当,一屉十八个四两大肉包子,二十屉这,这现蒸也来不及啊!况且况且”
他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寇文官那宽阔如门板的身躯和蒲扇般的大手,心里盘算着这万一是顿霸王餐吃下去,自己这小本生意怕是得赔掉半个月的嚼谷。
寇文官见老板吓成这样,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又“稍微”夸张了点,挠了挠他那头乱发,嘿嘿干笑两声:
“那那先有多少上多少?俺是真饿了,昨夜光顾着喝酒,没吃啥顶饿的。”
他语气倒是诚恳,可配上那体魄,怎么听都像是威胁。
叶洛叹了口气,快步走进这还算干净的摊子,先将老板扶稳,温言道:
“店家莫慌,我这位兄长食量是异于常人些,但绝非恶客。银子少不了你的。”
说着,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周沐清。
周大小姐虽然嘴上总是不饶人,动作却不慢,从随身不知道带了多少个的芥子物中取出一锭五两的雪花银,“当”一声轻轻放在木桌上。
“够不够?先照着这位寇噗寇壮士要的做,能做多少做多少,其余的,拣你们拿手的吃食上些。面茶也要五碗,快点。”
她说到“寇壮士”这三个字时,差点没忍住笑。
那老板见到实实在在的银锭子,眼睛顿时亮了,腰也不软了,腿也不抖了,一骨碌爬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够!太够了!几位客官稍坐,包子马上就得!面茶是现成的,这就给您几位盛来!”
他一边吆喝自家娘子加紧和面剁馅,一边手脚麻利地擦拭了下桌子,又搬来几条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