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玄成看样子也从未真正踏入过这间被祖训封存的厢房。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被震惊取代,笑容僵在脸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但毕竟是修养深厚的世家子弟,失态仅持续了一息,便迅速调整好表情,只是语气中仍带着惊叹之意:
“这当真是推门便见天地别,方寸自有小洞天。之前前来探查的各位,包括鸡鸣寺、报恩寺、朝天宫的高人,想必都只是遵循韦家祖训,在门口匆匆望一眼,未曾真正踏入院内。”
“就连玄成自己,今日也是首次得入此门现在看来,真不愧是受过一方福德正神亲自赐福的净土。先祖英灵居所,果然是果然是非同凡响啊——”
门外众人闻言,好奇心大起,纷纷跟随韦玄成,鱼贯而入。
踏入东厢房院内。
眼前景象更是让所有人目眩神迷,几乎怀疑自己穿越了时空。
门外是初春时节,寒意未消,草木初萌,旧宅沉肃。
门内却仿佛是另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小世界。
小院不大不小,却精致得不可思议。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纤尘不染,蜿蜒通向正房。
院中数株红梅正开得如火如荼。
那梅花可不是寻常所见稀疏点缀于树枝上,而是繁花满枝,层层叠叠。
这本该在冬日盛开的艳丽红瓣,如今却在“春光”下熠熠生辉,幽香袭人。
红梅树下,嫩绿的青草茵茵如毯,其间点缀着几丛不知名的淡紫色野花,生机勃勃。
红梅傲雪,本是寒冬象征;
青草依依,属春夏日光景。
这两样绝不应同时出现的植物,此刻却在这小小院落里和谐共处,红绿相映,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空气中弥漫的温暖气息,更与门外的初春清寒判若两季。
叶洛环顾这小院,心中也是震撼不已。
院子比他们从外看的还要宽敞些,除了那几株夺目的红梅,墙角还有一丛修竹,青翠欲滴,竹叶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微响。
院中有一口小巧的石井,旁边放着一个木桶。
正房是三间开的格局,门窗紧闭,但木质温润,漆色如新,毫无腐朽之态。
整个院落洁净、安宁、充满生气,哪里有一丝一毫“鬼物滋扰”的阴森?
分明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清修福地。
“奇哉!妙哉!”
公子禾忍不住抚掌赞叹,他目光灼灼地扫视着院中景致,声音中充满惊叹,“《神异志·地只篇》有载,‘受一方正神长久庇佑之地,不染尘垢,自有草精木灵,应时洒扫,催发草木,四时如春,久而自成福地’。”
“以前只当是古人夸张臆想之辞,今日得见,方知书中所述,竟真有实例。此地灵气盎然,循环有序,隐隐有自然道韵流转,绝非人力所能维持。”
“韦公子,贵府这位先祖,当年得福德正神赐福,福泽之深,竟能绵延数百年,造就如此一处山水宝地,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他这番话倒是替其他人道出了院中奇景的缘由,也解释了为何此地毫无阴邪之气,反而祥瑞自生。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尤其是王砚、杜衡之等世俗读书人,更是深以为然。
东王佑之轻摇折扇,眼中也流露出欣赏之色:
“土地赐福,英灵长眠,果然自有神异。如此宝地,说它会‘闹鬼’,倒是有些辱没了。”
李侍郎默默观察着一切,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池香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反季节盛开的红梅,似乎想看出其中是否蕴含特殊的织绣灵感。
罗烈则对花草没兴趣,目光更多地投向紧闭的正房房门。
成雅雅咂咂嘴,小声对旁边的韦玄奇道:
“这地方真好,比你们家那花园可都强多了。”
韦玄奇尴尬一笑。
他作为主人,听着公子禾的解说,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上前几步,走到正房门前,转身对众人道:
“外院景象,各位已见。祥和至此,更显内中蹊跷。那些仆役所见人影、所闻低泣,乃至个别族弟所见异象,据说都是在院外对正房之内的所见所闻。虽然此前探查者皆言房内空空如也,但玄成既已带诸位至此,便当有始有终。”
他伸手,轻轻推开了正房的门。
门内光线稍暗,但与外院的“春日”一脉相承,并无阴冷之感。
陈设简单雅致,一桌一椅一榻一柜,皆纤尘不染,仿佛主人昨日方才离开。
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红梅图,题款隐约可见“青宴自娱”字样。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干净。
然而,正是这种过分的“正常”与“干净”,在这种地方,反而透着诡异。
这些所谓的“草精木灵”,此刻又在哪里?
叶洛目光扫过整个院落,心中思忖。
看这红梅灼灼、青草茵茵的鲜活模样,绝非长期无人打理的自生自灭状态,倒像是近日还有人精心侍弄过。
所谓的“草精木灵定时洒扫”,或许是真,但眼前这般鲜活的生机,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什么。
此时,李侍郎已在韦玄成的陪同下进了正房的门,在里面四处看了起来,方辩和杜衡之也紧随其后。
其余众人也各自散开,饶有兴致地探查起院子的各个角落——
成雅雅摸了摸凉亭的石柱,池香驻足红梅前细细观赏。
徐若则对院墙和地面的砖石纹路颇感兴趣。
叶洛却独自走到了那口石井边。
井口由整块青石凿成,边缘圆润光滑。
令他注意的是,井上并没有安装常见的辘轳,而是更古老的方式——
井沿一侧,有一个因长年累月绳索摩擦而形成的深深凹槽,光滑发亮。
凹槽旁,盘着一圈略显陈旧的麻绳,其中一端系着木桶。
叶洛俯身向井下望去。
井水非但没有干枯,反而清澈见底,映着上方投入的天光,波光粼粼,似乎是连通着地下暗河的活水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