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员凑过来看了看,不耐烦地说:“当然是军规级!-55到125度!这还用问吗?魏工之前领的都是这个规格!”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新规矩,必须写清楚。”陈默坚持,同时貌似无意地抱怨,“你们东区要求高,各种特殊规格,比搞高频相控阵雷达都麻烦……”
那技术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不是嘛!相位同步要求比那还……”他猛地顿住,意识到说多了,警惕地看了陈默一眼,抢过单据,“行了行了,我拿回去让魏工补签字注明规格!”说完匆匆离开。
陈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微凝。“相位同步”、“比相控阵雷达要求还高”——这无意中泄露的信息,与他之前的推断高度吻合。东区进行的项目,确实涉及极其精密的相位控制技术,这通常用于高端雷达、定向能武器或某种特殊的信号生成/接收系统。
他将这个新的线索也默默记下。
霍兰德那边的反馈尚未到来,营地内的气氛却先一步变得微妙起来。
首先是东区。魏工亲自来找阿杰和陈默的次数明显增多,语气一次比一次急躁。他拿着龙哥特批的条子,要求优先领取那些被陈默严格按照流程卡住的特殊物资。
“测试平台停一天,损失有多大你们知道吗?!”魏工脸色铁青,手指几乎戳到陈默的登记册上,“龙哥的项目耽误了,谁负责?”
陈默面色平静,将龙哥的手令和阿杰的签字核对无误,才慢条斯理地办理出库,嘴里说着:“魏工,规矩是龙哥定的,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东西没问题,您签收一下。”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让魏工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陈默注意到,魏工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身边跟着的技术人员也个个面带焦虑。东区传来的机器嗡鸣声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稳定的杂音。
紧接着,龙哥那边也有了动作。阿杰被叫去谈话的次数变多,回来后面色凝重。他私下告诉陈默,龙哥对近期物资流动,尤其是涉及东区的部分,询问得非常仔细,甚至问到了某些特定化学试剂的批次和纯度报告。
“龙哥好像对东区进度不太满意。”阿杰压低声音,“魏工那边压力很大。”
陈默心中了然,霍兰德的外部施压可能已经开始了,或者东区自身的技术困境已经严重到无法向龙哥隐瞒。
这天,陈默在核对一批刚从“飞鸟”渠道运抵的、标注为“高纯度氧化镧”的化学品时,发现了一个问题。这批货的外包装上的飞鸟标记,颜色比之前的略深,线条也稍显僵硬。他不动声色地取样了一小点,借口需要检测纯度是否符合东区要求,将其暂时扣下。
他找到阿杰:“杰哥,这批氧化镧有点问题,标记看着不太对,我担心渠道有问题,东西不正。东区现在对纯度要求极高,万一用了次品导致设备损坏,麻烦就大了。”
阿杰对这些技术细节不懂,但听到“渠道有问题”、“设备损坏”,立刻重视起来。“你确定?”
“标记确实和之前有细微差别。稳妥起见,最好能找懂行的人看看,或者……测试一下。”陈默建议。
阿杰想了想:“我去跟龙哥汇报。这东西先封存,谁也别动。”
龙哥得知后,果然大发雷霆,不是对陈默,而是对负责外部联络的渠道。他严令阿杰彻查这批氧化镧的来源和“飞鸟”渠道的可靠性。
同时,东区那边因为等不到这批关键的原材料,魏工直接冲到了龙哥的木屋。陈默隔着仓库区都能听到那边传来的隐约咆哮声。
“没有氧化镧!后续测试全部无法进行!龙哥!这不是耽误时间,这是在毁掉整个项目!”魏工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
龙哥的回应听不清,但语气肯定同样不善。
这场冲突直接导致了一个结果:龙哥加强了对东区的监管,也加强了对物资渠道的审查。阿杰手下的人开始频繁地盘问运输队成员,核对运单细节。营地内的紧张感陡然升级,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谨慎和戒备。
陈默置身于这股旋涡中心,反而更加冷静。他严格把控着物资出口,对所有送往东区的东西检查得格外仔细,甚至有些吹毛求疵。这引起了东区人员极大的不满,一些技术人员在领取物资时,看陈默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吴钦!你故意的是不是?这个型号的电阻营地仓库明明有库存,为什么说没有?”一个年轻技术员愤怒地拍着桌子。
陈默翻开着库存记录,头也不抬:“记录显示,最后一批该型号电阻于上周被东区领走,用于‘备用电路板维修’。按照流程,你们需要提交损坏的旧件和维修报告,才能领取新的。或者,有魏工或龙哥的特批条子也行。”
“你……”技术员气得说不出话,他们哪里有什么维修报告,很多损耗都是试验过程中的意外。
这种摩擦几乎每天都在发生。陈默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死死卡在东区的物资命脉上。他知道自己在玩火,激怒魏工和东区技术组,很可能引来报复。但他更清楚,只有让东区的困境充分暴露在龙哥面前,让龙哥对魏工和现有渠道产生更深的怀疑,他才能找到更大的活动空间,也才能迫使东区更快地走向那个可能存在的“b途径”和“老位置”。
压力不仅来自东区。阿杰看陈默的眼神也偶尔会带上一点审视。陈默的“尽职尽责”在某些人看来,或许有些过于积极了。
这天晚上,陈默在仓库内间整理单据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同于往常巡逻节奏的脚步声。脚步声在仓库外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窥探,然后才慢慢远去。
陈默放下笔,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不是阿杰,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名守卫。
他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柜。绞索正在收紧。来自东区的敌意,龙哥加深的审查,阿杰可能的疑虑,还有这暗中的窥视……他如同走在一条越来越细的钢丝上,下方就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