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医疗室内外一片死寂。陈默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开始仔细检查医疗室。他动作极轻，手指拂过药品架，掠过器械台，最后停留在墙角一个半开的、装着废弃纱布和医疗垃圾的麻袋旁。
他蹲下身，手指在冰冷的、沾着污秽的废弃物中耐心翻找。几分钟后，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细长的金属物体。他将其小心抽出，那是一把锈迹斑斑但尖端依旧锋利的采血针，可能是医生不慎遗落或丢弃的。他用废弃纱布擦干净针尖，将其藏入换洗衣服的袖口褶皱内，重新躺回床上。
天刚蒙蒙亮，医生打着哈欠进来例行检查。陈默表示胸口发闷，伤口周围有些红肿。医生粗略看了看，认为是正常炎症反应，又给了几片消炎药。
“医生，我肩膀……感觉不太对，里面好像……更疼了，还有点发烫。”坤桑也虚弱地开口，脸色比昨晚更差。
医生皱眉，检查了一下坤桑肩头的绷带，发现渗出液增多，颜色也不太正常。“可能感染了。这里条件有限，只能用点基础抗生素。能不能扛过去，看你自己。”医生语气淡漠，重新上药包扎后便离开了。
守卫换班后，阿杰再次出现，依旧是送来冰冷的食物和例行查看。
“杰哥，”陈默趁着阿杰放下食物的间隙，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担忧，“桑坤兄弟的伤……好像恶化了。医生说他可能感染了，这里的药……我怕顶不住。”
阿杰瞥了一眼脸色灰败、靠在床上微微发抖的坤桑，眉头皱起。“感染了？那怎么办？龙哥让他‘好好’待着。”
“杰哥，我知道龙哥的意思。但桑坤兄弟要是真出了事……他毕竟跟了龙哥这么久，知道不少事。万一……龙哥后面问起来……”陈默欲言又止，观察着阿杰的反应。
阿杰眼神闪烁了一下。坤桑是老资格，如果他真的因为得不到有效治疗而死在这里，龙哥事后追究起来，自己确实可能担责任。
“而且，”陈默声音更低，“桑坤兄弟昨晚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念叨了几句关于……东边试验区材料损耗对不上账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胡话。”他故意抛出一个模糊但敏感的信息。
阿杰的脸色微变。东边试验区是龙哥最看重的地方，任何与之相关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龙哥的注意。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又看了看状态确实不佳的坤桑，沉声道：“你们老实待着，我去请示龙哥。”
阿杰离开后，陈默和坤桑对视一眼，计划开始了第一步。
约莫半小时后，阿杰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那个叫阿豹的汉子。
“龙哥说了，”阿杰开口道，“坤桑可以去东边，技术组那边有应急医疗设备和更好的药。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陈默，“只能坤桑去。吴钦，你留下。”
这是预料之中的隔离。陈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和担忧，但没说什么。
阿豹走上前，粗鲁地架起坤桑：“走吧，坤桑哥，龙哥‘关照’你。”
坤桑虚弱地被阿豹搀扶起来，在离开医疗室前，他脚步踉跄了一下，似乎无意地用手肘碰了一下陈默的手臂，两人有一个极其短暂的身体接触。
陈默感觉到一个细小、冰凉的东西滑入了自己的袖口。是那把采血针。坤桑在刚才的接触中，凭借极其巧妙的手法，将其取了回去。
医疗室的门再次关上，只剩下陈默和门口的两名守卫。
陈默安静地躺回床上，仿佛认命。但他袖口内，那枚细小的采血针已被他的体温焐热。他在等待。
时间过去一个多小时。医疗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阿豹骂骂咧咧的声音。
门被推开，阿豹一脸晦气地走了进来，他左边的衣袖手肘部位，赫然有一小片新鲜的、不易察觉的暗红色湿润痕迹，像是刚蹭到的血迹。
“妈的，真麻烦！”阿豹对着守卫抱怨，“送个病号过去，那边还盘问半天。这老小子半路还差点晕倒，蹭了老子一身。”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掸了掸左袖口的那片痕迹。
陈默的目光在那片痕迹上停留了零点一秒，然后迅速移开。计划第二步，完成了。坤桑利用去东区的路上，制造机会，用采血针在阿豹左臂不易察觉的位置（比如手肘内侧）刺了一下，取到了微量血样，并故意蹭在阿豹外衣袖口，留下痕迹。阿豹是左撇子（或双手通用），但习惯用右手做掸灰尘这类明显动作，这符合陈默之前的观察。
阿豹抱怨完，也没多看陈默，径直离开了。
陈默继续等待。他知道，坤桑被送到东区技术组，本身就是一步险棋，但也是获取核心信息的关键。而他留在这里，需要完成最后，也是最危险的一步——将嫌疑牢牢钉在阿豹身上。
中午过后，阿杰再次来到医疗室，这次脸色更加凝重。
“吴钦，跟我来，龙哥要见你。”阿杰的语气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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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顺从地起身，跟着阿杰再次走向龙哥的木屋。
木屋内，气氛比上次更加压抑。龙哥坐在桌后，脸色阴沉。坤哥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上，扔着一件带血的衣物——正是阿豹早上穿的那件，左袖口那片暗红痕迹尤为刺眼。阿豹本人不在场。
“吴钦，”龙哥开口，声音冰冷，“坤桑在东区技术组，医生从他伤口里，取出了一点‘东西’。”他拿起桌上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片极其细微的、带着锈迹的金属碎片。“这东西，不是子弹，也不是矿洞里的。医生说，是被人后来弄进去的，导致了感染恶化。”
陈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愤怒：“龙哥！这是……有人想害死桑坤兄弟？！”
“坤桑昏迷前，说了一句话。”龙哥盯着陈默，“他说……‘小心……左……手……’。”
左手！这个词如同惊雷，瞬间将之前的线索串联起来！
陈默立刻指向地上那件带血的衣物，语气急促而肯定：“龙哥！我想起来了！今天早上阿豹送桑坤兄弟出去后回来，他左边袖口上就有血！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桑坤兄弟伤在肩膀，血怎么会蹭到他左边袖子那个位置！而且……而且我昨晚在矿洞和那个使弯刀的矮个子搏斗时，注意到他格挡和出刀的习惯……更像是个左撇子！阿豹他今天下意识用右手掸袖子，但他……”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无比明确：阿豹可能就是昨晚下死手的袭击者之一（符合左撇子特征），并且今天试图对坤桑灭口（袖口血迹和伤口内的金属碎片），甚至可能一直在掩饰左撇子的习惯。
龙哥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杀机毕露。他之前就对阿豹有些疑虑，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他。内部倾轧，假传命令，杀人灭口，这是龙哥最不能容忍的！
“阿杰！”龙哥厉声喝道。
“在！”阿杰上前一步。
“去，把阿豹‘请’过来。另外，把他平时用的东西，特别是私人物品，都给我搜一遍！看看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龙哥的命令带着凛冽的寒意。
“是！”阿杰立刻带人转身出去。
木屋内只剩下龙哥、坤哥和陈默。龙哥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指缓慢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偶尔扫过陈默，带着审视，但之前的杀意似乎淡了一些。
陈默垂手站立，心脏在胸腔内平稳跳动。他知道，这把“刀”，他已经成功地借到了。现在，只等最后的结果。
约莫二十多分钟后，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和短促的打斗声，很快又平息下去。
阿杰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布包裹的东西。他脸色有些发白，对着龙哥低声道：“龙哥，阿豹……他反抗，已经处理了。这是从他床铺下面暗格里找到的。”
他将布包放在龙哥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沓美钞，一小袋未经切割的宝石，还有……一部无法追踪的卫星电话。
龙哥拿起那部卫星电话，检查了一下，脸色铁青。
“他联系的是谁？”龙哥的声音如同从冰窟里传来。
“还在查。但……之前几次我们货物被截，线路泄露……可能都跟他有关。”阿杰低头汇报。
“好，很好。”龙哥冷笑一声，将卫星电话重重拍在桌上。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陈默身上，这一次，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
“吴钦，这次，你做得不错。”龙哥缓缓说道，“看来，你是真心想跟着我做事。”
“为龙哥办事，应该的。”陈默微微躬身。
“坤桑那边，技术组会尽力救。你，”龙哥顿了顿，“以后就跟着阿杰，先把仓库和物资这一块彻底理顺。东区那边……等坤桑好了再说。”
“是，龙哥！”陈默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