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皮卡车拖着黑烟，踉跄着驶入“农场”外围的警戒区。持枪守卫看清车牌和车上狼狈不堪的两人后，立刻发出信号。营地内气氛瞬间紧绷，更多武装人员涌出，枪口若隐若现地对准车辆。
陈默停下车，和坤桑互相搀扶着，踉跄下车。坤桑脸色惨白，几乎将全身重量压在陈默身上，右肩的绷带已被渗出的鲜血染红大半。陈默的衣服多处撕裂，脸颊和手臂上布满er小组“加工”过的擦伤和淤青，但他的眼神深处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等待最终审判的沉静。他早就想过这种可能——矿洞的袭击，根本就是龙哥的清洗或试探。
阿杰带着几个人快步冲上来，目光锐利地扫过车辆和两人。“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冷硬，不带丝毫感情。
“杰哥……是伏击……我们……被伏击了……”陈默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刻意表现出惊魂未定，“他们人太多了……阿木和阿莱……都折了……车也差点毁了……”
坤桑虚弱地点头，嘴唇干裂，想说什么，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阿杰没说话，上前仔细检查了车辆上的弹孔和刮痕，又看了看车后座那些带血的衣物和空弹壳。他伸手碰了碰坤桑肩头的绷带，坤桑立刻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龙哥要见你们。”阿杰挥挥手，示意手下上前，“扶他们去龙哥那儿。”
两人被半搀半架地带向龙哥的木屋。沿途，营地里的其他人员投来各种目光。陈默低垂着眼，看似虚弱，实则用余光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和站位，大脑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以及最微小的生机。
木屋内，龙哥依旧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烟雾缭绕。坤哥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屋内还有另外两个陌生面孔，穿着普通的工装，但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站在阴影里。
陈默和坤桑被带到办公桌前站定。
“龙哥……”坤桑率先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我们……我们回来了……”
龙哥没看坤桑，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陈默脸上，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说说吧，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默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同伴伤亡的沉痛：“龙哥，我们按您的吩咐，在矿洞监视。后来发现有人靠近，人数不少，动作很专业。我们按照命令，只是监视和报告，但……但对讲机失灵了，联系不上营地。”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怒和无奈：“然后他们就动手了！火力很猛，我们完全被压制。阿木和阿莱……没能撤出来……桑坤兄弟为了掩护，肩膀中弹。我们被逼进了矿洞……”
“进了矿洞？”龙哥打断他，声音略微抬高，带着审视。
“是，龙哥。外面子弹横飞，我们没有掩体，进洞是唯一活路。”陈默语气肯定，没有犹豫，“在洞里，我们听到外面打得更激烈了，好像又来了另一伙人，跟之前那伙人交上火了。枪声很乱。我们找到机会，从矿洞一个废弃的通风口爬了出来，找到了这辆被打坏的车，拼死开回来……那些箱子……我们……我们没能力带出来……”他低下头，声音带着无力感。
坤桑适时地补充，气息微弱：“龙哥……我……我好像听到他们提到……新的合作方……还说了句……‘清理干净’……”
龙哥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直到两人说完，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过了足有一分钟，龙哥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新的合作方？清理干净？你们觉得，是哪边的人，想要我的货，还想‘清理’掉我的人？”
陈默的心脏沉了下去，龙哥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龙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他抬起手，对着阴影里招了招。
一个穿着工装、脸上带着一道新鲜擦伤、眼神凶狠的汉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直直地看向陈默和坤桑，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笑容。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果然是他，矿洞袭击者之一。
龙哥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一字一句地响起：“阿豹，告诉他们，你是谁的人。”
那名叫阿豹的汉子狞笑着，声音洪亮：“龙哥，我是您的人！昨晚矿洞外面的活儿，也是您亲自吩咐我们去做的！目的就是看看，这两位兄弟遇到‘自己人’的考验，是会舍命护主，还是会……原形毕露！”
坤桑的身体猛地一颤，呼吸变得急促。
龙哥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慢慢踱到陈默面前，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吴钦，你的故事编得很圆。遇袭，被困，听到第三方，逃出生天……几乎天衣无缝。”他的手指几乎戳到陈默的鼻子上，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刺骨，“但是！你没想到，我派去‘清理’的人，会活着回来指证你！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巨大的压力如同冰水浇头。阿杰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另外两名护卫也向前逼近一步。
陈默缓缓抬起头，脸上之前的疲惫和无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他没有看龙哥，而是目光平静地看向阿豹，开口问道：“阿豹兄弟，你说昨晚是你动的手？”
阿豹被这平静的语气弄得一愣，随即恶狠狠道：“是老子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陈默语气依旧平稳，却转向龙哥，语速加快，“龙哥，既然是自己人的试探，那我请问，为何阿豹兄弟他们下手招招致命？阿木和阿莱，是不是您的人？他们是不是真的死了？桑坤兄弟肩上这一枪，距离心脏只有几寸，这也是试探？”
他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的破烂衣物，露出那道狰狞的“刀伤”：“这道伤口，深可见骨！如果昨晚不是桑坤兄弟推了我一把，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龙哥，您派去的‘自己人’，是接到格杀勿论的命令吗？”
他不等龙哥回答，目光再次锐利地射向阿豹，声音提高：“还是说，阿豹兄弟你，或者你背后的人，假借龙哥试探之名，行清除异己之实？！你想杀的，究竟是这个新来的吴钦，还是掌握了某些秘密的桑坤，或者……两者都是，好让你或者你背后的人，在龙哥面前更进一步？！”
这一连串的反问和指控，如同匕首，直刺要害。陈默完全跳出了为自己辩解的框架，直接将矛头引向了“内部倾轧”和“假传命令”的可能性。他死死抓住“自己人为何下死手”这个最核心的矛盾点。
阿豹脸色瞬间变了，急忙看向龙哥：“龙哥！他胡说！我没有！命令就是……”
“命令是什么？！”陈默厉声打断他，步步紧逼，“龙哥就在这里！你敢当着龙哥的面，再说一遍你接到的具体命令内容吗？是试探，还是格杀？！”
阿豹张了张嘴，看着龙哥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额头渗出了冷汗。有些命令，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坤桑此刻也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龙哥，声音虚弱但清晰：“龙哥……我……我觉得吴钦兄弟说得有道理……昨晚那阵仗……不像试探……倒像是……灭口……”他说完，仿佛耗尽了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龙哥眯着眼睛，目光在激动指控的陈默、虚弱但指证的坤桑、以及脸色变幻不定、不敢再轻易开口的阿豹之间来回移动。
他手指的敲击声再次响起。笃，笃，笃……
这一次，节奏似乎慢了一些。他在权衡。陈默的话，无疑在他多疑的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阿豹的反应，更是耐人寻味。
龙哥最终缓缓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阿杰和护卫稍微放松了戒备。
“阿豹，”龙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先下去。管好你的嘴。”
阿豹如蒙大赦，连忙低头称是，快步退出了木屋，背影带着仓促。
龙哥的目光重新落在陈默和坤桑身上，看了许久，才淡淡开口：“你们俩，伤得不轻，先去找医生好好处理。最近营地不太平，没事不要乱跑。”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但这暂时，意味着他们活下来了。
陈默和坤桑在旁人的搀扶下，慢慢退出木屋。阳光有些刺眼。陈默知道，危机只是暂时缓解。龙哥的疑心如同跗骨之蛆，绝不会轻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