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国和周局长对陈默提出的要求并不意外。周局长立刻起身安排:“我马上协调加密越洋线路,需要一些时间。陈默同志,你可以先梳理一下你的初步判断和需要确认的问题。”
陈默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空白的文档,开始快速输入。他没有写长篇大论,而是列出了一个结构清晰的提纲:
一、目标集团行为模式关键节点(待核实):
1人员招募偏好:强调“特殊技能”,但具体标准模糊?是否存在特定心理特征筛选?
2内部通讯模式:截获信息显示层级分明,但关键指令传递存在非典型跳跃?(需原始通讯记录分析)
3资金流转路径:与已知“屏障”案模式表面相似,但最终沉淀节点是否存在地域性特征偏移?
4暴力使用阈值:针对背叛或失误的惩罚手段,是固定模式还是根据目标价值浮动?
二、渗透方案可行性缺口:
1身份背景支撑:预设的“落魄网络安全专家”背景,其技术能力边界、过往“劣迹”是否经得起针对性核查?
2接触渠道可靠性:线人“岩多”的动机稳定性、是否可能存在双重身份?
3紧急撤离预案:现有方案对突发性武装冲突、通讯完全中断等情况考虑不足。
4信息传递机制:预设的加密数据传输方式,其频率和信号特征是否与当地常规通讯行为吻合?
三、需霍兰德确认事项:
1提供至少三起由该集团主导的、已完成勒索或破坏行动的详细过程报告(非摘要)。
2该集团近六个月人员变动情况,尤其是中层管理岗位的非正常更替。
3疑似与集团核心层有关联的、未被证实的第三方(如某些合法企业、地方官员)名单。。
一小时后,加密视频通讯线路准备就绪。影屏上出现了汤姆·霍兰德的影像,背景是一间简洁的办公室,他看起来比“猎影”时期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陈!”霍兰德看到陈默,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混合着期待和某种程度的无奈,“很高兴,或者说,很庆幸你能参与评估。情况想必王局长和周局长已经向你简要说明。”
“我需要详细信息。”陈默没有寒暄,直接将自己的提纲列表通过加密通道发送过去,“针对列表中的问题,请提供你所掌握的全部信息,包括原始数据片段。”
霍兰德快速浏览着列表,眉头越皱越紧:“陈,有些信息涉及我们其他线人的安全,或者正在进行的…”
“不提供详细信息,我无法评估风险,也无法判断渗透行为的成功率。”陈默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如果无法满足信息需求,合作基础不存在。”
霍兰德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深吸一口气:“好吧。我会授权传输部分脱敏的原始数据,包括你要求的几起完整行动报告,以及部分通讯记录截取。但关于第三方关联名单和其他行动简报,我需要向上级申请,这需要时间。”
“可以。先传输已授权的部分。”陈默说道。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默通过加密链路接收了大量数据包。他专注于屏幕,快速浏览着那些冗长的报告、杂乱的通话记录翻译稿、资金流向图。王卫国和周局长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扰。
陈默时而停顿,将某些关键信息摘录到自己建立的临时分析模型中。他特别注意那些不符合常规犯罪逻辑的细节:例如,一起针对某跨国化工企业的勒索案中,对方在已经支付部分赎金后,集团却反常地提前释放了被扣押的技术数据,并未索要尾款;又比如,几次中层人员的更替,并非源于任务失败或内部斗争,更像是某种定期的、制度性的轮换。
霍兰德在此期间也没有闲着,他不断回答着陈默通过聊天窗口抛出的一个又一个精准而尖锐的问题。
“关于招募偏好,我们观察到他们似乎对有过军队或特定私人安保公司经历的人格外感兴趣,但并非纯粹看重战斗技能…”
“通讯跳跃…是的,我们也注意到了,有些指令看似来自底层,但其决策层级很高,我们怀疑存在某种我们尚未破解的密语或身份伪装机制…”
“资金沉淀…最终大多流向暹罗湾区域的某些看似合法的旅游和地产项目,但与‘屏障’案那种纯粹的虚拟货币洗钱有所不同,他们似乎在尝试建立实体产业掩护…”
陈默一边听着,一边在自己绘制的关系图上添加新的节点和连线。关系图逐渐变得复杂,但其中几个关键节点的模糊性依然存在。
当霍兰德表示暂时无法提供更多核心信息后,陈默停止了提问。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脑海中整合所有信息。
王卫国、周局长,以及屏幕那头的霍兰德,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
“风险等级:极高。”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目标集团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松散犯罪联盟,其内部存在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高度结构化的运行规则和潜在意识形态驱动。其核心层的隐蔽性和警惕性远超预估。”
霍兰德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渗透计划不可行?”
“并非完全不可行。”陈默否定道,“但现有方案存在致命缺陷。预设的‘落魄专家’身份,其行为模式与目标集团潜在的心理筛选机制不匹配,大概率会在初期审查阶段被识别为不适宜或不可靠。”
他指向自己绘制的关系图中的一个模糊区域:“集团对人员的控制,不仅仅依靠暴力威胁,可能还存在某种我们未知的绑定机制,或许是经济上的,或许是心理上的。现有方案未能覆盖这种风险。”
“那你的建议是?”霍兰德追问。
“方案需要彻底调整。”陈幕说道,“渗透身份需要重新设计,必须更贴近目标集团的‘需求原型’。我需要更多时间,分析你们提供的这些原始数据,寻找其行为模式中的规律和潜在漏洞。同时,你们需要尽快提供我清单上剩余的信息,尤其是关于第三方关联和你们其他行动的情况,避免任务冲突。”
他看向王卫国和周局长:“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和安全的环境,完成深度分析。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
王卫国立刻表态:“没问题。这间办公室你可以一直使用,我会安排人送餐。不会有任何打扰。”
霍兰德也点了点头:“我会尽力在二十四小时内争取到更多授权。陈,拜托了。”
通讯结束。陈默没有浪费时间,立刻重新投入对海量数据的分析中。他关闭了所有不必要的程序,整个房间只剩下他敲击键盘和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构建了多个分析模型,交叉比对不同案件中的行为序列,试图找出那个隐藏在杂乱信息背后的、驱动这个庞大犯罪机器运转的核心逻辑。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渐明。
王卫国和周局长轮流在办公室外值守,确保无人打扰。送来的餐食几乎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
二十四小时即将届满时,陈默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他面前的屏幕上,呈现出一幅经过无数次修正和补充的关系图,虽然仍有不少问号,但几个关键节点的轮廓已经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他在关系图的中心,用红色标记出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看似不起眼的环节——所有异常资金流动和几次非正常人员更替,都隐隐指向了集团内部一个可能存在的、独立于明面指挥系统之外的“审计与平衡”机制。
这或许就是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