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白板上画满了资金流向图、嫌疑人关系网和时空轨迹。陈默站在白板前,目光锁定在“宣传材料制作”这个节点上。张钧坐在角落,面前摊着那叠厚厚的、经过无数次翻阅的“夕阳红”项目宣传册。
“所有线上虚拟追踪都指向死胡同,”王警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身份是假的,账户是空的,连那辆银灰色suv都像是会隐身。我们现在唯一的实体物证,就是这些纸质宣传品。”
陈默走到张钧旁边,拿起一份宣传册。彩色铜版纸,印刷精美,图片清晰,文字排版紧凑。“印刷质量不差,不是普通家庭打印机或小复印店能轻易完成的。尤其是这种大面积彩色覆盖和细小文字的清晰度,对设备和耗材都有要求。”
张钧立刻接话:“我们之前排查过云城本地的几家大型印刷厂和部分中型图文社,案发时间段前后,都没有接到过类似风格和内容的大批量订单。”
“范围扩大。”陈默指示,“不仅是云城,邻市,甚至湖州。重点不是找完全一致的订单,而是寻找风格相似、或者使用了同类型特种纸张、特殊油墨的印刷业务。尤其是那种对客户身份要求不严,或者可以用现金交易的小型印刷作坊。”
王警官立刻安排人手,将宣传册的高清扫描件和纸张、油墨的物理分析数据(厚度、克重、反光特性等)发往周边市县兄弟单位,请求协查。
等待反馈的时间里,陈默让张钧做了一项极其枯燥的工作——将几十份宣传册并排摊开,在强光下一寸寸比对。
“找什么,陈老师?”张钧有些不解。
“找‘个性’。”陈默言简意赅,“机器批量化生产的东西,理论上应该完全一致。但如果中间某个环节有手工介入,或者设备存在微小瑕疵,就可能留下独特的标记。比如,墨色不均匀造成的某个固定位置的色差,裁切刀略微偏差导致的特定页边距差异,或者装订时留下的特殊痕迹。”
张钧明白了,这是在海量重复信息中寻找那个微乎其微的“异常点”。他深吸一口气,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开始逐页、逐行、甚至逐字地比对。
时间在寂静的翻页和放大镜移动中流逝。几个小时过去,张钧眼睛酸涩,脖子僵硬。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放大镜的焦点停留在某一本宣传册封底的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是项目所谓“监管银行”的模糊印章图案下方。
“陈老师!”张钧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的颤抖,“您看这里!这个印章的红色,和其他册子相比,是不是稍微偏暗一点点?而且,这个暗红色区域边缘,好像有个非常非常小的、类似水滴状的浅色斑点?”
陈默立刻走过来,接过放大镜,仔细审视张钧指出的位置。那差异极其细微,在正常光线下几乎无法分辨,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强光下,借助放大镜才能隐约察觉。
“不是印刷瑕疵。”陈默观察后得出结论,“印刷瑕疵通常是规律性的。这个色差和斑点,更像是后期手动盖印时,印泥蘸取不均匀,或者盖章时力道、角度略有不同,导致油墨堆积和局部空白造成的。”
这个发现意义重大!如果这个印章是后期手动加盖的,那就意味着,宣传册的印刷和“定制化”信息(如伪造的监管印章)可能是分开进行的!他们印刷的是半成品,然后根据需要在不同城市、对不同批次加盖不同的“定制”印章!
“立刻检测这个印章的油墨成分!”陈默对王警官说,“和宣传册主体文字的油墨进行比对!同时,重点排查那些有能力批量印刷这种彩色铜版纸册子,但又可能承接后期手工加工(如盖章、编号、简单封装)的小型印刷厂或家庭作坊!”
新的侦查方向让专案组精神一振。技术部门连夜对印章油墨和文字油墨进行成分分析。结果很快出来:两者成分存在明显差异!主体文字使用的是标准商用彩色油墨,而印章油墨则是一种相对廉价、成分略有不同的快干印泥。
这意味着,嫌疑人先找了一家印刷厂批量制作了“空白”宣传册(只印通用内容和版式),然后可能在另一个地方,甚至自己动手,加盖了用于欺骗特定区域老人的“定制”印章!
排查范围瞬间缩小!专案组调整重心,不再执着于寻找“完整”印刷这份宣传册的厂家,而是集中力量寻找那些在案发时间段前,承接过大批量彩色铜版纸印刷业务,但印刷内容相对“干净”(没有具体项目名称、印章等),或者对印刷内容不过问的厂家。
同时,对周边城市所有出售同类快干印泥的文具店、耗材店进行摸排,希望能找到购买记录。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陈默接到了王卫国打来的电话。
“陈默啊,最近忙不忙啊?”王老的声音透着关切。
“有个经济案件,正在关键阶段。”陈默如实汇报。
“好!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王卫国顿了顿,转入正题,“上次的授课反响非常好,部里和学校的评估报告都出来了,评价很高。很多一线单位都呼吁能增加这类实战性强的培训。所以,我们几个老头子商量了一下,想请你尽快再开一期,嗯,主题就聚焦‘经济犯罪中的行为分析与侧写应用’,你看怎么样?正好可以结合你手头这个案子,讲讲如何从非金融的角度切入。”
陈默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王老耐心等待着。
“王老,”陈默开口,“案子正在收网,我需要集中精力。另外,经济犯罪侧写,并非我的专长核心。”
“我明白。”王卫国语气温和但坚定,“但你的思维方式是通用的,你展现的一直都是从行为痕迹逆向推演作案者画像的能力。这正是我们刑侦队伍最需要强化的。至于时间,不着急,等你这边忙完。你可以把这次侦办的案件过程,作为一个完整的教学案例来准备。实战案例的教学效果,是最好的。”
陈默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以及会议室里依旧忙碌的同事身影。他确实更习惯于在寂静的档案室或一线现场与罪恶对峙,而非站在讲台上。但王卫国的话,以及脑海中那沙漏冰冷的规则,都让他无法轻易拒绝。
“我需要时间准备案例。”陈默最终说道,“等这个案子结束后。”
“没问题!”王卫国语气轻快起来,“就这么说定了!你专心办案,准备工作可以慢慢来。到时候,让张钧那小子也帮你整理整理材料,对他也是个锻炼。”
挂断电话,陈默回到白板前。王警官正兴奋地指着刚刚接到的一条协查反馈:“邻市经开区一家小型印刷厂老板反映,大概在‘夕阳红’案发前一个多月,有个外地口音的男人来印过一批彩色册子,内容就是普通的保健品宣传,版式和用纸跟我们的样本很像!关键是,那男人要求不加盖任何具体厂家或公章,说是要拿回去自己根据区域分发再盖章!因为量不大不小,付的现金,老板就没多问,也没登记身份证!”
“有监控吗?”陈默立刻问。
“时间有点久,厂里的监控覆盖期只有一个月,已经没了。但老板描述了那人的大概样貌——中年,微胖,戴着顶鸭舌帽,说话有点当地口音,但不是云城这边的。”
鸭舌帽,外地口音这与之前“夕阳红”案中“李经理”的一些特征碎片开始重合!
“查那家印刷厂周边的交通监控,尤其是案发时间段前后的,”陈默眼神锐利,“看看能不能找到那辆银灰色suv的踪迹!重点排查车辆来源和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