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派出所接警大厅,清晨的喧嚣比往日更甚。不同于往常的打架斗殴或邻里争吵,今天聚集在此的多是些头发花白的老年人,他们情绪激动,围着值班民警七嘴八舌地诉说着什么,手里紧紧攥着些花花绿绿的宣传册和合同文件。
副所长老马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好不容易安抚住几位情绪最激动的老人,抽身挤到档案室门口,冲着里面喊:“陈默!出来帮把手!外面都快炸锅了!”
陈默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卷宗,走了出来。大厅里弥漫着一种焦虑和愤怒混杂的气息。
“怎么回事?”陈默问。
“还能怎么回事?骗到老头老太太头上来了!”老马没好气地指着那群老人,“都是一个叫什么‘夕阳红康养计划’的给闹的。这帮人打着投资养老项目的旗号,许以高额回报,忽悠这些老人家投钱,少的一两万,多的十几二十万。开始几个月还能按时返点,上个月开始,利息不给,本金也要不回来了,公司人也找不着了!这不,都找到派出所来了!”
陈默目光扫过那些布满皱纹、写满无助和愤怒的脸。这类涉众型经济犯罪案件,通常涉及人员多,金额不小,调查周期长,善后处理复杂,是基层派出所最头疼的案件类型之一。
他走到一位看起来相对冷静些的老大爷面前,老大爷手里紧紧捏着一份《夕阳红康养计划项目投资合同》。
“大爷,您能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什么时候投的钱?通过谁投的?”陈默语气平和地问道。
老大爷像是找到了能主事的人,连忙说道:“警察同志,我姓王。我是今年三月份,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听讲座的时候知道的这个项目。讲课的老师说得可好了,说是在邻市风景好的地方建养老公寓,我们投了钱就是股东,每年有百分之十五的分红,以后还能优先入住,价格优惠。我当时想着,这比存银行划算多了,还能给儿女减轻点负担,就投了五万块钱。头两个月,确实每个月都按时给我卡上打了六百多块钱利息,我还挺高兴,介绍了好几个老伙计一起投。谁知道……谁知道上个月开始,钱就不给了,打电话给那个经理,开始还接,说公司资金周转有点问题,后来干脆关机了!我们去他们公司一看,早就人去楼空了!”
旁边几位老人也纷纷附和,情况大同小异,都是通过社区讲座、熟人介绍等方式接触到这个“夕阳红康养计划”,被高额回报和养老承诺吸引,投入了数额不等的积蓄。
陈默拿起那份投资合同翻看。合同印制精美,条款看似正规,甲方盖章是“某省夕阳红健康产业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邻市。他注意到合同末尾的业务员签名处,签着一个名字:李经理,后面附了一个手机号码。
“这个李经理,你们谁见过?长什么样?”陈默问。
“见过见过!”王大爷立刻说,“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有点胖,戴着个金丝眼镜,说话挺客气的,就是有点……有点滑头的感觉。”
“他开什么车?有没有留下什么名片或者其他联系方式?”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王大爷努力回忆:“车……好像是一辆白色的轿车,具体啥牌子不认识。名片……当时好像给过,不知道放哪儿了……”
陈默让张钧拿来登记本,将这些老人们的基本信息、投资金额、投资时间、接触方式以及所能回忆起的关于“李经理”和“夕阳红”公司的所有细节,逐一记录下来。
“马所,这事涉及金额可能不小,而且明显涉嫌非法集资,光靠我们所里处理不了,得马上上报经侦支队。”陈默对老马说。
“我知道,已经让内勤联系经侦了。”老马皱着眉,“但这帮老人家堵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得先安抚住,让他们留下材料,劝他们先回去等消息。”
陈默和张钧协助值班民警,耐心向老人们解释案件性质和处理流程,引导他们登记信息,留下合同复印件等证据,并反复提醒他们不要再轻信类似高回报投资,安抚他们的情绪。忙活了近两个小时,老人们才陆续散去,但空气中那份沉重和焦虑并未完全消失。
下午,云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民警来到南城派出所,接手了这批报案材料。初步统计,仅在南城派出所登记报案的老人就有二十三位,涉案金额初步估算超过一百五十万元。而这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经侦支队的王警官与陈默沟通情况:“陈默,这类案子我们接触过不少。犯罪分子利用老年人信息闭塞、渴望保值增值又寻求养老保障的心理,精心设计骗局。往往注册空壳公司,虚构投资项目,用后期投资者的钱支付前期投资者的利息,制造赚钱假象,骗取更多投资,一旦资金链断裂或觉得骗够了,就卷款跑路。”
“目前有什么线索?”陈默问。
“公司注册地是假的,那个‘李经理’的身份信息估计也是假的,手机号已经停机。”王警官叹了口气,“这类案子侦破难度大,追赃挽损更难。我们现在能做的,一是固定证据,二是尽可能查找资金流向,三是看看能不能通过其他渠道找到嫌疑人的真实身份和踪迹。你们这边如果还有受害人过来报案,或者有任何关于这个‘夕阳红’公司和那个‘李经理’的新线索,及时通知我们。”
送走经侦支队的同事,陈默回到档案室。张钧正在将今天登记的所有受害人信息录入电脑,制作成电子表格。
“陈老师,这些人也太可恶了!专门骗老人的养老钱!”张钧愤愤不平地说。
陈默没有评论,他拿起那份《夕阳红康养计划项目投资合同》的复印件,再次仔细翻阅。合同文本本身漏洞不多,显然是经过一定设计的。宣传册上印着几张风景优美的图片,声称是养老公寓的规划效果图,但没有任何具体地址和项目批文号。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业务员签名“李经理”上。笔迹略显潦草,但结构清晰。他拿出放大镜,仔细观察签名的运笔习惯和笔画连接处。
“张钧,把今天所有登记表上,受害人描述的关于‘李经理’的外貌特征、说话方式、行为习惯,汇总一下。”陈默吩咐道。
“是!”张钧立刻开始翻看登记表,进行归纳。
根据老人们的描述汇总:“李经理”男性,四十岁左右,身高约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体型微胖,圆脸,戴金丝眼镜;口才较好,善于煽动情绪,自称有金融行业背景;穿着打扮比较正式,通常穿衬衫西裤;接触时态度客气,但眼神闪烁,避免与人对视过长;喜欢用“内部消息”、“限量名额”等话术制造紧迫感;开的是一辆白色普通轿车,品牌不详。
陈默将这些特征与自己观察到的笔迹特点结合,在笔记本上勾勒出一个初步的行为侧写:嫌疑人可能具有金融或销售相关从业经验,熟悉中老年人群心理,善于伪装和沟通;性格可能比较谨慎,注重外在形象,但内心缺乏安全感(避免对视);有一定反侦察意识(使用假身份、频繁更换联系方式);其选择的目标(老年人)、作案手法(利用讲座、熟人介绍)、话术(高回报、养老保障)都显示出针对性和预谋性。
“陈老师,您觉得,我们能找到这个‘李经理’吗?”张钧看着陈默写下的侧写要点,问道。
“难。”陈默放下笔,“他们是有备而来,很可能已经转移。但只要他还在继续作案,或者曾经留下过真实的痕迹,就有找到的可能。通知各社区民警,在走访时留意是否有符合侧写特征的可疑人员在辖区内活动,特别是针对老年人进行投资宣传的。另外,提醒老人们,如果还有其他类似经历,或者想起关于这个‘李经理’的任何细节,比如他无意中透露过的地名、车牌号片段、甚至他抽什么烟、用什么牌子的打火机,任何信息都可能有用。”
“明白!”张钧认真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