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早餐送来时,诗雅雨正对着手机屏幕核对律师发来的抚养权仲裁流程。蒸蛋的热气氤氲在眼前,她盯着屏幕上“举证期限”四个字,直到苏微把勺子塞进她手里,才猛地回过神。
“快吃,凉了就腥了。”苏微把一碗小米粥推到她面前,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皱起眉,“昨晚又没睡好?材料不是都整理完了吗?”
诗雅雨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蒸蛋送进嘴里,温热的蛋液滑过喉咙,她才感觉到胃里传来的空虚感。这半个月来,她要么被焦虑啃得吃不下,要么被林香骂得没胃口,体重掉了快十斤,指尖的月牙几乎全消失了。但现在不行,她得吃饭,得有力气——明天就要去法院提交材料,还要趁章鹏上班、林香外出时回那个家取最后一批东西,任何一步都不能因为体力不支掉链子。
“在想取东西的路线。”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又舀了一大口粥,“小区后门的报刊亭是必经之路,下午三点林香肯定去买‘马经’,那时候人最多,适合混过去。但单元楼的门禁要刷卡,我得提前联系物业,说忘带钥匙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别人的事。苏微看着她机械却认真吃饭的样子,心里又疼又佩服——那个曾经连跟人吵架都发抖的姑娘,现在已经能把每一步风险都算到极致。
吃完早餐,孩子还在睡。诗雅雨靠在床头,做了一组最简单的腹式呼吸。下腹的坠痛还在,但比昨天轻了些,大概是昨天在社区医院开的止痛药起了作用。她慢慢收紧腹部,再缓缓放松,重复了二十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这是她从网上学的产后恢复动作,不敢太剧烈,只求能稍微恢复点力气,至少能抱着孩子走一段路。
“我去物业那边打个招呼,顺便看看租房的水电通了没。”苏微拿起包要出门,又回头叮嘱,“你别太累,孩子醒了叫我,我很快回来。”
“嗯。”诗雅雨点头,等苏微关上门,立刻摸出手机打开地图。屏幕上是她家小区的平面图,她用红笔标出三个关键位置:单元楼门口的监控死角、通往后门的窄巷、报刊亭旁的垃圾桶——那是她和苏微约定的接应点,苏微会提前把装好证件和现金的包藏在垃圾桶后面的旧纸箱里。
她把地图放大,盯着监控死角的位置看了很久。上次回去取证件时,她特意留意过,那个角落刚好被一棵老槐树挡住,只能拍到半个身影。明天取东西时,她得穿那件带帽子的黑色外套,尽量低着头,避开监控的正面拍摄——不是怕被发现,是怕林香日后耍赖,说她“偷拿家里财物”,多生枝节。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补充材料清单:需要提供近三个月的家庭开支记录,以证明林香克扣生活费。诗雅雨皱了皱眉,她手里只有几张被林香丢弃的超市小票,根本不够。但她没慌,点开和小区超市老板的微信聊天框——之前她总去买孩子的辅食,老板人不错,或许能帮忙打印一份消费记录。
“张叔,能不能帮我打一下近三个月的消费清单?孩子的奶粉钱要报销,需要凭证。”她编辑好消息,附上一个可怜的表情。没过多久,老板就回了消息:“没问题,下午过来拿,我帮你理好了。”
诗雅雨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那本记满计划的笔记本。页面上已经被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密密麻麻:黑色是时间点,红色是风险点,蓝色是备用方案。她逐字逐句地看,像在检查一份重要的合同。
15:00 到达小区后门,备用方案:若林香提前回来,立刻去超市躲着,联系苏微拖延时间。
15:10 进入单元楼,备用方案:若物业不给开门,就说找章鹏,给他打电话(提前设置好静音,确保无人接听)。
15:20 取完东西撤离,备用方案:若遇到邻居询问,就说“帮章鹏拿点文件”。
每一条备用方案后面,都跟着“成功率”和“风险等级”。她甚至连林香可能会带哪个“马友”一起去买报纸都想到了——王嫂,那个总跟林香一起研究彩票的老太太,耳朵背,眼神也不好,就算擦肩而过,也未必能认出她。
中午,孩子醒了。诗雅雨给他喂了益生菌,又冲了小半瓶正规奶粉。孩子喝得很香甜,小手抓着奶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诗雅雨看着他的笑脸,指尖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心里那片死寂的地方终于泛起一点暖意。这就是她的全部动力,是她对抗一切的勇气来源。
喂完奶,她抱着孩子在房间里慢慢走动。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温暖的光带,她踩着光带的边缘,一步一步地走,像在演练明天的路线。怀里的孩子很轻,但她故意放慢脚步,感受手臂的酸胀——她要让身体提前适应这种重量,明天万一需要跑,才能不慌不乱。
下午两点,苏微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租房的水电已经通了,物业那边也打好了招呼,说“章鹏的爱人忘带钥匙,随时可以帮忙开门”。诗雅雨点点头,把孩子交给苏微,换上外套要去超市拿消费清单。
“我跟你一起去。”苏微立刻站起来。
“不用,你看着孩子。”诗雅雨按住她,“超市离得近,十分钟就回来。而且我得单独去,看看小区里有没有林香的人盯着——上次在医院吵架,她肯定记恨在心,说不定会让王嫂盯着我。”
她戴上口罩和帽子,走出酒店。小区里很安静,阳光正好,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孩子们追着蝴蝶跑。诗雅雨低着头,沿着墙根走,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她松了口气,快步走进超市。
张叔已经把消费清单打印好了,用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小姑娘,你最近是不是遇到难处了?”张叔看着她苍白的脸,忍不住问,“上次来买奶粉,你婆婆跟在后面骂你,我都看见了。”
诗雅雨愣了一下,没想到张叔会注意到这些。她笑了笑,没多说:“没事,快过去了。谢谢您张叔,以后还来您这买东西。”
走出超市,她没有立刻回酒店,而是绕着小区走了一圈。路过她家单元楼时,她特意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应该没人在家。她又走到后门的报刊亭,假装买报纸,余光瞥见垃圾桶后面的旧纸箱,心里有了底。
回到酒店时,孩子已经睡着了。苏微正坐在沙发上整理明天要带的东西:证件袋、孩子的换洗衣物、装证据的u盘、甚至还有一瓶矿泉水和几块巧克力——怕路上饿,能快速补充体力。
诗雅雨把消费清单放进证件袋,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电量满格,录音键和相机都调试好了,加密云盘的备份也完成了。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很快,却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傍晚,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加了两个鸡蛋,强迫自己全部吃完。苏微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我在。”
“我知道。”诗雅雨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我现在一点都不慌,反而很踏实。”
是啊,踏实。所有的情绪都已经沉淀下去,所有的计划都已经细化到极致,剩下的只是执行。那些曾经让她崩溃的痛苦、绝望、愤怒,现在都变成了支撑她的力量,藏在她平静的表情下,蓄势待发。
晚上十点,苏微睡了。诗雅雨坐在床边,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又看了看窗外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寂静,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最后一行字:“一切准备就绪,静待黎明。”
放下手机,她躺在孩子身边,轻轻握住他的小手。孩子的手很暖,很软,像一团小小的火焰,照亮了她心里的黑暗。她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大脑在飞速运转,把明天的每一个步骤又过了一遍:穿什么衣服,走哪条路,遇到突发情况怎么应对,拿到东西后怎么跟苏微汇合……
没有焦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度的清醒和平静。她的沉默不再是绝望的妥协,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蓄力,是火山喷发前的蛰伏。她像一把拉满了的弓,箭已上弦,只等天亮那一刻,松开手,射出那决定性的一箭。
夜深了,酒店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孩子的呼吸声。诗雅雨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里没有了任何迷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爆发前夜,所有的力量都已积蓄完毕。
只等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