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雅雨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时,客厅里正传来林香摔碎水杯的巨响。玻璃碎片飞溅的脆响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强撑许久的平静,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瞬间撞得她耳膜发疼——那是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愤怒、绝望,像汛期暴涨的洪水,堵在名为“隐忍”的堰塞湖里,堤坝上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又没中!又是谢谢惠顾!”林香的嘶吼带着哭腔,她一把掀翻茶几,彩票走势图、空酒瓶、发霉的剩菜盘一起砸在地上,“我投了那么多钱!我的养老钱!章鹏的工资!全打了水漂!这日子没法过了!”
诗雅雨抱着孩子缩在卧室角落,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孩子被巨响惊得浑身发抖,小脑袋往她怀里钻,温热的呼吸蹭着她的颈窝,却没能像往常那样抚平她的焦躁。她能感觉到那股情绪在胸腔里冲撞、盘旋,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想要撕开喉咙尖叫,想要抓起什么狠狠砸向墙壁,想要冲出去跟林香撕扯、质问,把所有的痛苦都倾泻出来。
指甲掐得更深了,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孩子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点暗红。诗雅雨猛地回神,盯着那点血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疼,清晰的疼,能让她暂时从情绪的漩涡里抽离。她用力咬了咬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与掌心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勉强压住了那股即将喷发的毁灭欲。
不能爆发。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在这个家里,失控是最愚蠢的事。上次她只是反驳了林香一句,就被推得撞在床沿,孩子也差点摔下来;章鹏只会骂她“无理取闹”,只会站在他母亲那边。任何情绪的宣泄,最终只会变成林香变本加厉的辱骂,变成自己和孩子更深的苦难。
林香还在客厅里撒泼,摔完东西又开始哭骂,从彩票站老板骂到“马友”,最后又把矛头指向诗雅雨:“都怪你!都怪你这个丧门星!自从你嫁进来,我们家就没顺过!钱没赚到,孩子还总生病,都是你克的!”
“你给我出来!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林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用力的踹门声,“开门!我今天非要撕烂你的嘴不可!”
诗雅雨抱着孩子的手臂越收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孩子的衣服里。那股情绪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汹涌,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她看着卧室门,想象着自己冲出去的样子——掀翻林香的“马经”小山,摔碎她视若珍宝的彩票,指着她的鼻子骂出所有的委屈。可下一秒,孩子的哭声拉回了她的理智。
小家伙被吓得大哭起来,小脸蛋憋得通红,呼吸急促。诗雅雨赶紧松开掐着掌心的手,用带血的指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声音发颤:“不怕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掌心的伤口还在疼,下唇的齿痕也火辣辣的,可这些疼痛都成了她的“镇定剂”。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把那股想要爆发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的堰塞湖。她知道,这堤坝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每一次压抑,都像是在给裂痕又添了一道新的印记,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中午,章鹏回来吃饭,看见客厅里的狼藉,只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林香立刻扑上去告状,哭哭啼啼地说诗雅雨“克家”“败家”,还藏了私房钱买“没用的东西”——指的是苏微昨天偷偷给她送来的益生菌和一小罐正规奶粉。
“妈,你别总冤枉雅雨。”章鹏的语气带着敷衍的不耐烦,他显然不想掺和这事,只想赶紧吃完饭去打游戏,“她也不容易,带孩子挺累的。”
“不容易?我才不容易!”林香拔高了声音,“我天天研究彩票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她倒好,在家吃闲饭,还藏私房钱,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诗雅雨端着碗坐在角落,默默喝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林香的辱骂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章鹏的敷衍更是让她心寒。那股情绪又开始躁动了,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指甲不自觉地又掐向掌心的旧伤。
“妈,别说了,吃饭吧。”章鹏终于开口打断,却不是为了维护她,而是为了让林香闭嘴,“下午我还要上班,别吵了。”
林香不情不愿地闭了嘴,却还是时不时瞪诗雅雨一眼,嘴里嘟囔着“丧门星”“败家娘们”。诗雅雨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米汤,味同嚼蜡。她能感觉到,心底的堰塞湖水位又涨了一截,堤坝的裂痕更明显了,只要再轻轻推一下,就会彻底决堤。
下午,她趁林香出去买彩票,赶紧给孩子喂了益生菌,又冲了小半瓶正规奶粉。孩子喝得很急切,小嘴巴动得飞快,喝完后,竟然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诗雅雨看着那笑容,心里的坚硬瞬间软了一块,可下一秒,又被巨大的委屈淹没——她的孩子,本该喝着放心的奶粉,吃着营养的辅食,却因为林香的自私,只能偷偷喝几口“奢侈”的奶粉。
那股毁灭欲又冒了出来,她抓起身边的枕头,想狠狠砸出去,可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她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孩子,看着他抓着她衣角的小手,慢慢放下了枕头。不能砸,不能吵,不能吓到孩子。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楼下有个妈妈带着孩子在散步,孩子坐在推车里,手里拿着玩具,笑得很开心。诗雅雨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胸口的情绪像要炸开一样。为什么别人的孩子能被好好呵护,她的孩子却要跟着她受苦?为什么她要忍受这一切?为什么章鹏和林香能如此心安理得地伤害他们?
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的伤口,旧伤加新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靠着窗户,慢慢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无声地流泪。她不敢哭出声,怕林香回来听见;不敢表现出任何脆弱,怕自己撑不下去。
傍晚,林香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彩票,脸色阴沉得可怕——显然又没中。她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那罐只喝了小半瓶的正规奶粉,顿时炸了锅:“好啊!你果然藏了私房钱!还买这么贵的奶粉!我看你就是想把我气死!”
她冲过来,一把夺过奶粉罐,狠狠摔在地上。奶粉撒了一地,白色的粉末像雪花一样,落在满地的狼藉里。“我让你买!我让你浪费钱!”林香一边骂,一边用脚踩着奶粉,“以后再敢买,我就把你和孩子一起扔出去!”
诗雅雨看着满地的奶粉,看着林香狰狞的脸,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堤坝。她感觉胸腔里的东西炸开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林香的骂声和孩子的哭声在耳边回荡。她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林香,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林香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随即又嚣张起来,“来啊!有本事你打我!我看你敢不敢!”
诗雅雨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流。她看着林香,又看了看吓得大哭的孩子,突然想起苏微的话:“雅雨,忍一忍,等计划成了,就能彻底离开了。”
那股决堤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拉住了,在即将喷发的瞬间,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没藏私房钱。”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奶粉是姨妈送的。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喝就是了。”
林香愣住了,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章鹏这时刚好回来,看见满地的狼藉和诗雅雨苍白的脸,皱了皱眉,却还是老样子,敷衍地说了句“别闹了”,就躲进了卧室。
诗雅雨没再看他们,蹲下身,一点点捡起地上的奶粉罐碎片,又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着地上的奶粉。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滴在白色的奶粉上,形成一个个暗红的小点。
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差点就彻底失控了。如果不是孩子的哭声,如果不是苏微的话,如果不是心里那点逃离的希望,她可能已经冲上去跟林香拼命了。
深夜,孩子终于睡熟了。诗雅雨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那里已经结了一层血痂,又被反复掐破,看起来惨不忍睹。她轻轻抚摸着伤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
这双手,既要抱孩子,要洗衣做饭,要偷偷记录证据,还要用疼痛来压制情绪。这双手,撑起了她和孩子的全部世界。
她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情绪濒临崩溃,需更谨慎。忍耐是唯一的武器,逃离是唯一的出路。”
写完,她关掉手机,紧紧握住孩子的手。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知道,心底的堰塞湖已经到了临界点,下一次,可能就真的撑不住了。但她必须撑住,为了孩子,为了那个即将实现的逃离计划,她必须撑到最后一刻。
客厅里,林香的鼾声和章鹏打游戏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个家依旧冰冷而混乱,可诗雅雨的心,却在情绪的惊涛骇浪过后,变得异常坚定。她知道,暴风雨过后,总会有晴天。而她的晴天,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