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还没彻底散去，诗雅雨扶着墙刚站稳，就听见婴儿床里传来细碎的哼唧声。她踉跄着扑过去时，孩子已经睁开了眼睛，小嘴巴撅着，脑袋左右摇晃，像株寻找阳光的幼苗，鼻尖轻轻嗅着，精准地锁定了她的方向。
“宝宝，妈妈在。”她的声音还带着刚从黑暗里挣脱的沙哑，弯腰抱起孩子的瞬间，小家伙立刻往她怀里缩了缩，小脑袋蹭着她汗湿的颈窝，发出满足的呜咽。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衣渗进来，熨帖着她冰凉的皮肤，刚才还在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疼痛，竟莫名轻了些。
这是今天第三次眩晕了。早上空腹给孩子换尿布时摔在地上，手肘磕出的淤青还在发烫；中午捡林香扔在地上的彩票时眼前发黑，撞得茶几角生疼。可只要孩子这小小的身子一贴过来，那些尖锐的痛感就像被温水泡过，钝了些，也远了些。
她坐在床沿喂奶，指尖轻轻划过孩子柔软的头发。小家伙含着奶嘴的动作很急切，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贴在她的胸口，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颤抖。诗雅雨低头看着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盖在泛着红晕的脸颊上——湿疹还没好透，却比前几天消退了些，是她趁林香外出时，偷偷用苏微送来的药膏抹了好几次的结果。
“慢点喝，别急。”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以前在电子厂上班时，她连自己的指甲都懒得打理，现在却能准确记住孩子喝奶的间隔、湿疹药膏的涂抹次数，甚至能从哭声里分辨出是饿了还是尿了。不是天生就会，是这小小的生命用一次次依赖，硬生生把她从笨拙的女孩，磨成了还算合格的母亲。
喂完奶，她刚想把孩子放进婴儿床，小家伙突然抓住了她的衣襟，小小的手指勾着布料上起球的纤维，不肯松开。诗雅雨的动作顿住了，低头看着那只泛着粉白的小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软。这是孩子最近才有的习惯，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总爱抓着她的衣服，仿佛那是能让他安心的护身符。
她干脆抱着孩子靠在床头，后背垫着卷起来的旧被子。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着，房间里昏昏暗暗的，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诗雅雨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温热的重量，忽然想起苏微上次来送东西时说的话：“雅雨，你现在的样子，眼睛里全是孩子，哪还有半分以前的影子。”
那时她没说话，心里却清楚，不是孩子偷走了她的影子，是这影子落在了孩子身上。结婚前那个爱穿白裙子、会对着晚霞拍照的诗雅雨还在吗？或许在，或许不在了。但现在这个会为了一罐奶粉隐忍、为了一张病历冒险的诗雅雨，是孩子一手“造”出来的。
迷迷糊糊间，她差点睡着，怀里的孩子突然动了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诗雅雨惊醒时，正撞见孩子睁开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直直地看着她，没等她反应过来，小家伙突然咧开嘴，露出没牙的牙龈，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像一道光，猛地刺破了房间里的沉闷。诗雅雨的呼吸顿了顿，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孩子的手背上。小家伙大概觉得痒，挥舞着小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动作轻轻的，带着全然的信任。
“你这个小机灵鬼。”她用指腹擦掉眼泪，声音哽咽，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不是敷衍林香的假笑，不是对着章鹏的冷笑，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带着暖意的笑。
客厅里突然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是林香尖利的咒骂：“又没中！这破彩票是要气死我吗！”诗雅雨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孩子被外面的巨响惊得瑟缩了一下，小眉头皱起来，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
“不怕不怕，妈妈在。”她赶紧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哼起苏兰教她的儿歌。调子早就记不全了，只是重复着几句简单的旋律，可奇怪的是，孩子的哭声刚冒头，就被这不成调的哼唱压了下去。他紧紧贴着她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声，小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没过一会儿，又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诗雅雨抱着孩子，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听着客厅里林香摔东西的声音、骂人的声音，心里却异常平静。以前她会怕，会慌，会觉得天要塌了，可现在，怀里的重量像个锚，死死地把她定在原地，任外面狂风暴雨，她这里总有一片小小的、安稳的角落。
中午林香出去买泡面，临走时把一包硬饼干扔在地上：“自己啃点，别饿死了没人带孩子。”诗雅雨没理会地上的饼干，抱着孩子坐在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让阳光照在孩子脸上。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做梦吃奶。
她摸出藏在枕头下的手机，打开苏微发来的微信。苏微说兼职的事谈妥了，下周开始就能做，先从简单的文案写起，钱虽然不多，但能慢慢攒；还说帮她问了律师，只要证据够，抚养权大概率能拿到，让她再坚持坚持。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诗雅雨的指尖微微颤抖。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家伙的小手正抓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孩子高烧不退的夜晚，她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可孩子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指，小小的力气，却像在说“妈妈别放弃”。
是啊，不能放弃。她可以忍受林香的辱骂，可以忍受章鹏的冷漠，可以忍受眩晕和饥饿，可她不能让孩子跟着她在这泥潭里耗着。这小小的生命依赖着她，信任着她，把她当成全世界，她怎么能辜负这份依赖？
下午章鹏回来时，手里拎着一袋奶粉，扔在茶几上：“妈说孩子奶粉没了，顺便买了罐。”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就躲进了卧室。
诗雅雨抱着孩子走出去，拿起那罐奶粉，指尖划过包装上的生产日期。是新的，没过期。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感激，也没有觉得委屈，只是平静地把奶粉放进柜子里——这是他作为父亲该做的，仅此而已。
倒是怀里的孩子，似乎闻到了奶粉的味道，小脑袋转向茶几的方向，发出“咿呀”的声音。诗雅雨忍不住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等醒了给你冲，乖。”孩子像是听懂了，又往她怀里缩了缩，小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
傍晚喂完奶粉，诗雅雨把孩子放在床上，想趁机去洗攒了一天的尿布。刚起身，手腕突然被轻轻拉住了。她回头一看，孩子正抓着她的袖口，黑眼珠亮晶晶地看着她，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妈妈去干活，马上回来。”她掰开孩子的小手，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可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了哭声，不是撕心裂肺的那种，是委屈的、带着期盼的呜咽，像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她心上。
诗雅雨再也走不动了，转身冲回去抱起孩子。小家伙立刻不哭了，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脑袋蹭着她的头发。她抱着孩子站在原地，看着盆里泡着的尿布，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最终还是坐回了床上。
尿布可以明天再洗，孩子的依赖却等不得。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这小小的生命一直在陪着她。他饿了会找她，哭了会盼她，睡了会抓着她，这些微小的、本能的联结，像黑暗深渊里的蛛丝，虽然细，却足够坚韧，一次次拉住她下坠的灵魂。
夜深了，林香的鼾声和章鹏打游戏的声音还在继续。诗雅雨抱着孩子躺在床上，小家伙已经睡熟了，小手依旧抓着她的衣角，呼吸温热地拂在她的颈窝。她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闭上眼睛，心里没有了往日的绝望，只剩下满满的坚定。
她可以被生活磨成任何样子，可以沉默，可以隐忍，可以像个战士一样收集证据、谋划未来，但只要孩子需要她，她就永远不会倒下。这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在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是她活下去的唯一锚点，是她所有勇气和力量的来源。
诗雅雨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再等等，等攒够了钱，等证据够了，就带孩子走。带他去看真正的阳光，带他吃热乎的饭菜，带他过没有辱骂和冷漠的日子。为了他，再难也要撑下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孩子恬静的脸上。诗雅雨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紧紧握住了他的小手。有这只小手在，她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