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时,诗雅雨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林香早上摔了碗,瓷片混在瓜子壳里,刚才差点扎破孩子的脚。她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刚触到锋利的瓷边,就听见章鹏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传进来:“今天不加班,早点回来看看。”
诗雅雨没抬头,继续用纸巾裹起瓷片。脚步声走进客厅,她能感觉到章鹏的视线扫过满地狼藉——茶几上堆着发霉的剩菜,沙发缝里塞着揉皱的彩票,林香的“马经”散落得像铺了层废纸,空气中飘着馊味和烟味混合的浊气。
“啧,你怎么搞成这样了?”章鹏的声音里透着夸张的惊讶,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气,“家里乱得跟猪窝似的,孩子呢?”他一边说一边弯腰,象征性地扒拉了一下脚边的垃圾,手指刚碰到污渍就立刻缩了回去,嫌恶地在裤子上蹭了蹭。
诗雅雨这时才站起身,怀里抱着刚哄睡的孩子,后背因为长时间弯腰隐隐作痛:“妈早上摔了碗,我刚收拾。孩子有点发烧,刚睡着。”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连眼皮都没抬。
章鹏的目光落在孩子泛红的小脸上,眉头皱了皱,伸手象征性地探了下孩子的额头,指尖刚碰到皮肤就收了回去,语气带着敷衍的关切:“怎么又发烧了?没喂药吗?”
“药吃完了,跟妈说过,她没买。”诗雅雨的视线掠过他西装上沾着的饭渍——大概是中午跟同事聚餐蹭到的,他对自己的衣着尚且潦草,更别提家里的事了。
“这老太太,真是的。”章鹏又叹口气,语气里掺着几分刻意的抱怨,像是在跟诗雅雨站在同一战线,“整天就知道研究彩票,家里什么都不管。等她回来我说说她。”他说着,伸手想去抱孩子,胳膊刚抬起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指尖在孩子的襁褓上虚碰了一下就放下了,“孩子睡熟了,别弄醒他。”
诗雅雨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虚情假意。她太清楚章鹏的套路了,这种“早回家”的惊喜,不过是偶尔良心发现时的自我安慰,就像做错事的孩子撒点糖,以为能遮住所有错处。
章鹏果然没再提孩子的事,他走到沙发边,踢开脚下的彩票,皱着眉坐下,随手拿起遥控器换台。电视屏幕亮起来,财经新闻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却盯着手机开始回复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显然更在意工作群里的动静。
“你吃饭了吗?”他头也没抬地问,语气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走的流程。
“没,米缸空了,妈没买。”诗雅雨靠在墙边,感觉眩晕感又要上来,赶紧攥紧了怀里的孩子——这是她唯一的支撑。
章鹏的手指顿了顿,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挪开视线,看向厨房的方向,又长长叹口气:“真是服了我妈了。”他说着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扔在茶几上,“你自己叫个外卖吧,别饿着。”纸币落在“马经”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又把注意力转回到手机上,“我先回房歇会儿,今天跑了好几个客户,累死了。”
“孩子要是醒了哭,你……”诗雅雨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章鹏已经站起身,脚步轻快地往卧室走,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只留下一句含糊的回应:“我躺会儿充充电,太累了,有事叫我。”
卧室门“咔嗒”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很快响起的刷视频的声音。诗雅雨看着茶几上的钱,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心里没有丝毫波澜,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记得刚结婚时,章鹏不是这样的。那时他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会在她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甚至会笨拙地给她煮泡面。可自从林香搬来,自从孩子出生,他就渐渐把“丈夫”和“父亲”的身份当成了负担,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她,自己躲在“工作累”的壳里,做着最轻松的旁观者。
傍晚六点多,林香骂骂咧咧地回来了,手里攥着几张没中的彩票,进门就摔在地上:“什么破号!又没中!王哥那个骗子,下次再也不信他了!”她的目光扫过客厅,看见章鹏紧闭的卧室门,立刻拔高了声音,“章鹏!章鹏!你儿子发烧了你不管?躲在屋里偷懒!”
卧室门猛地拉开,章鹏揉着眼睛出来,脸上带着刚睡醒的不耐烦,语气却软了下来:“妈,我今天跑客户太累了,刚歇会儿。孩子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烧得脸蛋通红!诗雅雨也是个废物,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林香把火气撒在诗雅雨身上,唾沫星子溅得老远。
章鹏象征性地皱了皱眉,伸手拍了拍林香的肩膀,语气带着哄劝:“行了妈,别气了。明天我去买药,您也别整天研究彩票了,多看着点家里。”他的话说得漂亮,却没提半句让林香帮忙照顾孩子、收拾家务的话,更没问诗雅雨吃没吃饭。
林香果然不骂了,转而拉着章鹏看她新选的号码:“儿子你看,我下午又琢磨了几个号,这次肯定准!等中了奖,咱们换个大房子,再给你买辆新车……”
章鹏敷衍地应着,目光却在瞟向诗雅雨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大概是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看见她怀里孩子不安的蹙着眉,也看见茶几上他扔的钱还没动——诗雅雨怕外卖员敲门吵醒孩子,更怕林香看见又要骂她“浪费钱”。
“我去给孩子倒点水。”章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厨房。他拿起奶瓶,对着水龙头接了点凉水,又倒了点热水,试都没试就往客厅走,走到半路像是想起水温不对,又折回去重新兑。来回折腾了两次,才把奶瓶递给诗雅雨,语气带着自我满足的温柔:“喝点温水,别烧脱水了。”
诗雅雨接过奶瓶,指尖碰了碰瓶身——温度刚好。可她心里还是冷的,这一点点刻意的“用心”,像石子投进冰湖,连涟漪都泛不起来。她知道,这不过是他缓解愧疚的手段,就像他每次晚归都会带点零食,每次吵架都会说句“我错了”,从来都没真正改变过什么。
果然,等林香去阳台打电话时,章鹏的“关怀”就到了头。他看了眼手机,语气又变得理所当然:“我朋友叫我开黑,就玩一会儿。孩子要是哭,你先哄着,实在不行再叫我。”不等诗雅雨回应,他已经溜回卧室,反手关上门,很快就传来游戏音效和他偶尔的吆喝声。
诗雅雨抱着孩子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把奶瓶凑到孩子嘴边。孩子迷迷糊糊地含住奶嘴,小口喝着水,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她的目光落在卧室门上,想起刚才章鹏探孩子额头的敷衍、叹气时的夸张、躲进房间的迅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却又空得发慌——那是彻底失望后的麻木,是心死成灰的平静。
以前章鹏这样敷衍她时,她还会哭,会质问,会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盼他改变。可现在,她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关怀”表演再逼真,也遮不住骨子里的懦弱和虚伪——他既不敢反抗林香的强势,又不愿承担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只能用这种廉价的口头关心,给自己披上“尽责”的外衣,逃避所有该面对的问题。
晚上八点多,林香输光了钱回来,进门就开始骂天骂地,把气撒在摔碎的碗上:“都是这破碗不吉利!害得我输钱!诗雅雨你死人啊?还不赶紧收拾!”
章鹏的卧室门没开,游戏音效反而小了些,大概是怕被林香抓去当撒气包。诗雅雨没理会林香的咒骂,抱着孩子站起身,慢慢走到客厅,蹲下身继续收拾地上的狼藉。林香还在骂,声音尖利刺耳,章鹏却始终没出来,直到林香骂累了去阳台抽烟,卧室里的游戏声才又大了起来。
诗雅雨收拾完垃圾,抱着孩子回到卧室,刚好看见章鹏从门缝里往外瞟,见她看过来,又赶紧缩了回去,把门缝也合上了。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水,连自己都没察觉。
夜深了,孩子睡得很沉,林香的鼾声和章鹏的游戏声在客厅和卧室里交替响起,像一首荒诞的夜曲。诗雅雨靠在床头,摸出藏在枕头下的手机,打开备忘录,在“证据收集”那条后面加了一行字:“章鹏借口‘工作累’逃避责任,仅做口头关心,象征性照顾孩子,实则沉迷游戏,对家庭困境视而不见。”
写完,她关掉手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章鹏紧闭的卧室门上,也照在她平静的脸上。她不再盼着章鹏能醒悟,不再期待他能承担责任,他的“关怀”表演也好,虚伪疲惫也罢,都与她无关了。
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攒够钱,收集够证据,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充满谎言和敷衍的地方。章鹏的表演越是逼真,她离开的决心就越是坚定——心死之后,反而只剩下清晰的目标和不动摇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