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楼道里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响。诗雅雨正抱着孩子坐在床沿,用棉签蘸着苏微托便利店老板转交的保湿乳,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孩子溃烂的皮肤边缘——这是她趁林香去厨房烧水的间隙,偷偷拿进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走钢丝。听到声响,她的手猛地一顿,棉签掉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乳白色的痕迹。
章鹏推开门走进来,公文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松领带的动作顿了顿。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诗雅雨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领口松垮地耷拉着,露出的锁骨尖得像要戳破皮肤,脸颊蜡黄得像陈年宣纸,眼窝深陷,原本圆润的脸颊此刻只剩下皮包骨头,整个人瘦得像具行走的骷髅。
“你脸色怎么更差了?”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目光扫过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又飞快移开,像是多看一眼都会烫到。
诗雅雨还没来得及回应,厨房传来林香的声音:“还能怎么差?自个儿作的!”林香端着一个碗出来,碗里是给章鹏留的红烧肉,油光锃亮的,“天天不吃饭,就知道哭丧着脸,神仙也得被她哭垮!我好心给她熬汤,她倒好,要么偷偷倒了,要么就只喝两口,不长肉才怪!”
章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换了鞋走进卧室,目光落在婴儿床里的孩子身上,这次的眉头皱得更明显了——孩子的脸颊、脖颈全是连片的红疹,有些地方结着淡黄色的痂,原本白嫩的皮肤变得粗糙不堪,连小耳朵都肿得通红。
“孩子脸怎么了?”他伸手想去碰,却被刚走进来的林香一把拦住。
“胎毒!正常得很!”林香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语气理直气壮,“哪个小孩出生不长点这玩意儿?过阵子自己就消了!我跟你说,这都是诗雅雨怀孕的时候不注意,净吃些乱七八糟的,把毒火传给孩子了,现在能自己慢慢好,已经算万幸了!”
“可这看着挺严重的,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章鹏的目光在孩子红肿的皮肤上停留了几秒,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他上周陪客户去医院送文件,刚好路过儿科,看到那些长湿疹的孩子,没有一个像自家孩子这么严重。
“去什么医院!浪费钱!”林香立刻拔高声音,伸手在孩子脸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带着刻意的温柔,“张婶说了,她孙子那时候比这严重多了,抹了她的偏方就好了。我这两天正给孩子抹着呢,过两天准好!再说了,医院人多病菌多,孩子这么小,去了再传染点别的病,得不偿失!”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瞪了诗雅雨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诗雅雨抱着孩子,嘴唇动了动,想说“偏方越抹越严重”,想说“苏微带来的药膏很管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章鹏了,林香的几句话,就能轻易打消他所有的疑虑。
果然,章鹏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红烧肉,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行,你多看着点,要是实在不行再去医院。”他的目光掠过诗雅雨苍白的脸,又落在孩子的湿疹上,最终还是定格在碗里的红烧肉上,仿佛那碗油腻的饭菜,能让他避开所有不想面对的问题。
诗雅雨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看着章鹏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他对孩子的痛苦视而不见,看着他对自己的憔悴漠不关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他不是没看到,他只是选择了“没看到”。
晚饭时,林香又开始绘声绘色地“控诉”诗雅雨:“今天苏微又来了,非要往家里塞些乱七八糟的药,说什么医生推荐的,我看就是没安好心!孩子这是胎毒,跟她那药有什么关系?我没让她进门,她还在门口骂我,真是没教养!”
章鹏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诗雅雨:“苏微来了?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让你跟她一起指责我吗?”林香立刻抢过话头,把碗重重一放,“我告诉你章鹏,诗雅雨就是被苏微挑唆坏了!整天跟苏微说我坏话,弄得苏微以为我虐待她似的!你说说,我哪点对不起她?天天给她做饭,帮她带孩子,她还不知足!”
诗雅雨张了张嘴,想解释苏微只是想送药,想解释林香连门都没开,可章鹏却抢先说道:“行了妈,我知道了,苏微也是关心孩子,没别的意思。雅雨,以后别总跟苏微说些有的没的,免得她担心。”
“我没有……”诗雅雨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还说没有?”林香立刻接上话,“今天我明明听到你在房间里跟她发微信,不然她怎么知道孩子长湿疹了?肯定是你跟她说我虐待你,不让你给孩子治病!”
章鹏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耐烦了:“好了妈,吃饭吧,菜都凉了。雅雨,你也赶紧吃,别饿着。”他说着,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碗里,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诗雅雨看着碗里那小半碗凉透的米饭和几根发黄的青菜,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起苏微在电话里的哭腔,想起便利店老板偷偷塞给她药膏时说的“姑娘不容易”,想起孩子因为瘙痒而不停扭动的身体,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哭什么哭!吃饭的时候哭丧,晦气!”林香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过来。
章鹏抬起头,看了看诗雅雨,又看了看林香,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雅雨,妈也是为了你好,你别总惹她生气。孩子的事有妈看着,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放心”。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诗雅雨心上。她怎么能放心?孩子的湿疹越来越严重,她自己饿得头晕眼花,伤口迟迟不愈,而这个本该保护她的男人,却选择相信母亲编织的谎言,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晚上,章鹏洗漱完走进卧室,看到诗雅雨正坐在床边,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着孩子。孩子睡得不安稳,小眉头皱着,时不时发出一声细碎的哼唧。
“还没睡?”章鹏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明天还得上班,早点睡吧。”
诗雅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章鹏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开口道:“雅雨,妈年纪大了,脾气是冲了点,但她也是为了孩子好。你多担待点,别总跟她对着干。等过阵子孩子大了,一切就好了。”
诗雅雨终于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章鹏,你真的没看到孩子的湿疹有多严重吗?你真的没看到我瘦成什么样了吗?”
章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妈不是说了吗?是胎毒,过阵子就好了。你就是太焦虑了,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脸色自然就好了。”
“好好吃饭?”诗雅雨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她每天只给我小半碗米饭,一碗飘着油花的米汤,我怎么好好吃饭?我每天晚上被孩子哭醒七八次,她还在门口骂我,我怎么好好休息?章鹏,你看看我,我快撑不住了!”
“你小声点!别让妈听见!”章鹏慌忙捂住她的嘴,眼神里满是慌乱,“我知道你不容易,可妈也是为了我们好。现在孩子还小,离不开人,等过阵子我涨工资了,咱们搬出去住,就好了。”
“搬出去?”诗雅雨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说了多少次搬出去了?哪次兑现了?章鹏,你就是在骗我,你根本就不敢跟你妈反抗!你宁愿看着我和孩子受苦,也不愿承担一点责任!”
“我不是不敢!”章鹏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却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我是不想让妈伤心!她辛辛苦苦把我养大,我怎么能跟她顶嘴?雅雨,你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忍忍。又是忍忍。
诗雅雨看着章鹏躲闪的眼神,看着他脸上的不耐烦和逃避,终于彻底明白了。他不是看不到问题,不是不心疼她和孩子,他只是害怕。害怕反抗母亲会让自己陷入“不孝”的境地,害怕承担起家庭的责任会打破他现有的安稳生活,害怕直面真相后,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去改变一切。
所以,他选择了选择性失明,选择了自我欺骗。他宁愿相信林香说的“胎毒正常”“她自个儿作的”,宁愿沉浸在这种虚假的“正常”里,也不愿睁开眼睛,看看眼前血淋淋的真相。
诗雅雨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转回头,继续拍着孩子的背。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孩子微弱的呼吸声和章鹏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章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是不知道诗雅雨瘦了,不是没看到孩子脸上的红疹越来越严重,不是没听到林香每天对诗雅雨的咒骂。可每次只要他流露出一点疑虑,林香就会用“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来反驳他,用过去的辛苦来绑架他。
他也想过反抗,想过带着诗雅雨和孩子搬出去,可一想到林香可能会哭闹,可能会指责他“娶了媳妇忘了娘”,可能会因此气出病来,他就退缩了。他习惯了母亲为他安排好一切,习惯了在母亲的庇护下生活,承担责任对他来说,太沉重了。
于是,他选择了逃避。他告诉自己,林香是孩子的亲奶奶,不会害孩子;他告诉自己,诗雅雨只是产后情绪不好,过阵子就好了;他告诉自己,等过阵子条件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些自我安慰的话,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底下不堪的真相。他小心翼翼地舔舐着糖衣,假装尝到了甜味,却不敢咬破它,怕里面的苦涩会将自己淹没。
夜深了,诗雅雨终于听到身边传来章鹏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大概是在梦里,他终于不用面对这些棘手的问题,终于可以活在自己编织的“正常”生活里。
诗雅雨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知道,指望章鹏救她和孩子,是不可能了。这个男人,已经被他的懦弱和自我欺骗困住了,他永远也不会睁开眼睛,看清这个家的真相。
她只能靠自己。
她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在心里默默地说:“宝宝,妈妈不会再指望任何人了。妈妈会自己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不管有多难,妈妈都会带你走。”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和孩子身上,温柔却冰冷。诗雅雨紧紧抱着孩子,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只剩下冰冷的坚定。她知道,逃离的路只能靠自己走,哪怕前方布满荆棘,她也必须闯过去。
而章鹏,这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这个孩子的父亲,终将在他的选择性失明和自我欺骗里,永远失去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