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哭声在产房中响起。
沈若睁开眼,或者说,她试图睁开眼,但新生婴儿的眼睛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温暖的手抱起,耳边传来女子虚弱却喜悦的声音。
“是个女孩真漂亮”
这是她这一世的母亲,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名叫苏婉。
父亲沈文翰是个书生,家境清贫但和睦。
他们给女儿取名沈若,与她在修真界的名字一样,仿佛是某种冥冥中的呼应。
婴儿时期的记忆是破碎的。
吃奶,睡觉,哭泣,被父母抱在怀中轻轻摇晃。
苏婉的怀抱很温暖,沈文翰读书时低沉的嗓音很有磁性。
小小的沈若能感觉到,这个家虽然贫穷,但充满了爱。
一岁,她学会了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母亲怀里,换来一个温柔的亲吻。
三岁,她开始咿呀学语。第一句完整的话是:“爹爹,抱。”
五岁,父亲开始教她识字。家中的书不多,但每一本都被沈文翰珍藏着,小心翼翼地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若儿,这个字念天,天空的天。”
“天”稚嫩的声音跟着念。
沈若学得很快。
那些复杂的文字在她眼中仿佛有着天然的熟悉感,过目不忘。
沈文翰惊喜不已,认定女儿是天才,更加用心地教导。
但沈若自己知道,这不是天才,而是残留的本能。
虽然记忆被封,虽然修为尽失,但化神修士的神魂本质还在,学习凡人的东西自然轻而易举。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这份本能越来越淡。五岁的沈若还会偶尔在梦中看到一些模糊的碎片,星光、火焰、混沌的漩涡但醒来后就会迅速遗忘,只留下一种莫名的怅然。
七岁,家里发生变故。
沈文翰进京赶考,途中遇到山贼,不仅财物被抢,还被打成重伤。
虽然捡回一条命,但从此落下病根,不能再从事重活。
家里的经济来源断了。
苏婉日夜赶工做绣活,眼睛都快熬瞎了,也挣不了几个钱。沈若看着母亲日益憔悴的脸,心中第一次涌起强烈的无力感。
她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什么都做不了。
“若儿,过来。”有一天,沈文翰把她叫到床边。
父亲已经瘦得脱了形,但眼神依然清明。他握着沈若的手,轻声道:“爹爹怕是不行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娘亲,知道吗?”
沈若红了眼眶:“爹爹不要说这样的话你会好的”
“傻孩子”沈文翰咳嗽着,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 。
“这个你收好。是祖上传下来的,虽然不值钱,但是个念想。”
那是一块温润的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
沈若接过,玉佩触手生温,让她心中莫名一安。
三日后,沈文翰去世了。
葬礼很简单,一副薄棺,几个邻居帮忙下葬。
苏婉哭晕过去几次,沈若扶着母亲,看着父亲的棺木入土,心中空荡荡的。
从那天起,七岁的沈若长大了。
她不再只是读书识字,开始帮母亲做绣活,去山上挖野菜,去河边洗衣。
小手很快磨出了茧子,但她从不叫苦。
邻居们都说,沈家这个女儿,懂事得让人心疼。
十岁,苏婉积劳成疾,也病倒了。
大夫来看过,摇头说需要人参等珍贵药材调理,否则撑不过这个冬天。
沈若握着母亲枯瘦的手,看着桌上那几枚铜钱,这是她们全部的积蓄,连一副最便宜的药都买不起。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看到自己站在星空下,周身环绕着混沌的光晕。
一个声音在耳边说:“你的力量从未消失,只是被封存了”
醒来后,沈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梦中那种强大的感觉还残留着,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她愿意,可以轻易改变这一切。
但她摇了摇头,把那不切实际的幻想抛开。她只是个十岁的穷苦女孩,不是什么修士,也没有什么力量。
第二天,沈若做了个决定,把自己卖给城里最大的绣庄,做十年的契约绣娘。
绣庄的管事看她年纪小,本不想收。
但当沈若现场绣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牡丹图后,管事眼睛亮了。
“好手艺!十年契约,五十两银子,签不签?”
五十两,足够给母亲治病,还能剩下一些维持生计。
沈若咬了咬牙,按下了手印。
拿着沉甸甸的银子,她先去买了最好的药材,又买了米面油盐,剩下的全部藏好。
苏婉知道后,抱着她哭了一夜:“是娘没用拖累了你”
“娘,别说这样的话。”沈若擦去母亲的眼泪,“只要你好起来,我就开心。”
在药材的调理下,苏婉的身体渐渐好转。
但沈若知道,母亲心中的愧疚从未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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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沈若已经成为绣庄最出色的绣娘之一。
她的绣品精致灵动,远近闻名,甚至有人慕名前来定制。
但绣娘的生活并不轻松。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一直做到深夜,手指常常被针扎得鲜血淋漓。
伙食粗糙,住处简陋,还要忍受管事的责骂和其他绣娘的排挤。
沈若从不抱怨。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只在夜深人静时,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会涌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仰望星空,只是那时看到的,不止是月亮。
十四岁,绣庄接了一笔大单——为知府大人的千金绣制嫁衣。知府指名要沈若主绣。
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做得好,不仅能得到丰厚的赏银,还可能获得知府的赏识,甚至改变命运。
沈若全力以赴。她花了三个月时间,绣出了一件美轮美奂的嫁衣,凤凰于飞,牡丹盛开,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心血。
知府千金看到嫁衣后,喜极而泣,知府也大为满意,赏了沈若一百两银子,还特许她可以离开绣庄,去知府府上做专门的绣娘。
这是一个普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但沈若拒绝了。
“为什么?”知府不解,“在府上,你的待遇会比绣庄好十倍。”
沈若恭敬道:“大人的厚爱,民女感激不尽。但民女的母亲身体不好,需要民女在身边照顾。而且民女习惯了自由,恐怕难以适应府上的规矩。”
知府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强求,只是惋惜地摇头。
回去的路上,沈若想,自己为什么要拒绝呢?明明那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内心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在说:你不属于这里,你不该被困在任何地方。
但她很快就忘了这个念头。
因为她看到,母亲苏婉正站在家门口,焦急地张望。
“娘,你怎么出来了?天冷,快进去。”
“娘担心你”苏婉拉着她的手,“知府大人没为难你吧?”
“没有,还赏了我一百两银子呢。”沈若笑着拿出银票,“娘,以后我们不用那么辛苦了。”
苏婉看着女儿,眼中含着泪光:“若儿是娘对不起你”
“又说傻话。”沈若扶着母亲进屋,“我们母女相依为命,说什么对不起。”
那一夜,沈若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看到自己站在一座冰晶宫殿前,一个白衣女子对她说:“你的道,是混沌大道”
醒来后,梦中的内容迅速模糊,只留下混沌二字,在脑海中久久回荡。
混沌是什么?
十六岁,苏婉开始为沈若的婚事操心。
“若儿,你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东街李家的儿子,听说人品不错,家里开布庄的,条件也好”
“娘,我不想嫁人。”沈若摇头,“我想陪着你。”
“傻孩子,娘不能陪你一辈子。”苏婉叹息,“总要找个人照顾你”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沈若坚定道,“而且,我真的不想嫁人。”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内心深处,对婚姻、对家庭有一种本能的排斥。
仿佛曾经经历过什么,让她对依靠他人这件事,失去了信任。
苏婉劝了几次,见女儿态度坚决,也就不再提了。
十八岁,沈若的绣品已经名扬周边几个州县。
有人出高价请她去州府开绣坊,也有人想娶她为妻,甚至有个富商愿意以千两聘礼求娶。
沈若一一拒绝。她守着那个小小的家,守着渐渐老去的母亲,过着简单而平静的生活。
只是偶尔,在刺绣的间隙,她会望着窗外发呆。心中总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仿佛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二十岁,苏婉病重。
这一次,不是劳累,而是年纪大了,身体自然衰败。
大夫说,这是天命,无药可医。
沈若守在母亲床前,握着她的手,就像当年父亲去世时那样。
“若儿”苏婉虚弱地开口,“娘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娘,别说了”
“听娘说完。”苏婉喘着气,“你本该有更好的人生是爹娘没用拖累了你”
“没有拖累。”沈若的眼泪终于落下,“有爹娘在,我的人生就很好。”
苏婉笑了,笑得很温柔:“傻孩子娘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做你想做的事不要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
她的手渐渐冰凉。
沈若跪在床前,哭了很久很久。
这一次,她真正成了孤儿。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沈若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三夜。
不哭,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