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岚念着与宋怀真的往日情分,本来还想过阵子再登门探望,但一入官衙深似海。
同事们的心眼多的让人犯密恐。
黎岚和个陀螺一样被抽的直转圈,吃了几次亏,开始吸取教训。
她这边忙的脚不沾地,实在顾不上宋怀真。
这些时日,为了宋怀真,留谨玉几乎流干了眼泪。
“我的儿啊,你之前不是喜欢那个黎岚吗,你若是喜欢,这回娘不拦着你了,你别吓娘啊,只要你喜欢,只要她体贴你,娘都依你。”
因为没有足够的银钱,他们暂时离不开潮安。
想骂草青,也只敢在夜半无人的时候骂两句。
宋怀真仍然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吃饭也吃,送药也喝,只是一句话不说,谁来了也不好使。
宋德松眼瞧着宋怀真废掉了,这家中总得有一个顶立门户的,他将目光落在庶子的身上。
家中如今,就只剩下宋德松,留谨玉,还有养伤的宋怀真,宋怀真的庶弟。
他那庶弟名宋怀礼,资质平平,在家中一贯没什么存在感。
他这辈子,干的最惊天动地的事,便是卷走了家中仅剩的一些值钱饰物,找到官衙,赎回了自己的姨娘。
潮安对于赎人放籍之事,一向持鼓励提倡的态度。
官衙从来不在这一块为难人,一应手续从简,自赎也好,亲朋好友也罢,应赎尽赎。
潮安暂时无法杜绝人口贩卖。
上千年的传统,实在是顽固的很。
于是草青从买卖过程中强征了极高的人税,谁若是避这个税,举报重赏,但凡查实,奴仆重新放良,主家还要赔一笔安家费。
不只买卖过程,草青也抬高了持有奴仆的成本。
故而,在整个潮安地界,买人极贵,但赎人却低廉。
如宋家如今这般状况,根本就养不起正儿八经的仆人。
宋怀礼很顺利地接回了自己的母亲,并且为自己母亲赎了籍。
然后带着自己的母亲消失了。
德松在家中气得跳脚,他指着留谨玉的鼻子破口大骂:“贱妇,要不是你,非要把素瑶卖了,何至于此?”
“还有荷香,青梅,云华……你这个妒妇,若是现在家中多几个人,至少也有个端茶倒水的。”
留谨玉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怀真受了伤,你就想把你别的儿子拉拔起来,顶了我儿子的位置是不是?还是说,你这把年纪了,还想再生几个?”
留谨玉一字一顿:“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她就是故意的,折算产业的时候,她故意把一众姨娘的名字报了上去。
宋怀礼,那也是个养不熟的贱种,在主院里养了这么长的时间,还天天惦记着亲娘。
走了好啊,死了才好呢。
宋德松简直不敢置信,素来举止端方,以夫为天的留谨玉,当了这么多年高门贵妇,从未失态。
这才多长时间,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一副嘴脸。
宋德松简直不敢置信,同床共枕这许多年,他仿佛今天才认识自己的妻子:“你,你你——我要休了你!”
留谨玉道:“你写,你现在就写,这潮安城离婚的那么多,离呗,我告诉你,这宅子,是我嫁妆头面赁的,你不想住了正好,现在就滚出去,别回来了。”
“不可理喻。”宋德松摔门而去,“我不和你说。”
临到宵禁时间,宋德松又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来了。
留谨玉看都没看他,给宋怀真擦脸洗漱:“儿啊,娘明日去找那个黎岚好不好,让她来看看你,你要快点好起来。”
“要不是娶了那么个贱人——”
她后面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人在屋檐下,哪怕已经沦落到这般境地,还要当心隔墙有耳。
留谨玉滚烫的眼泪落在宋怀真的手背上。
宋怀真漠然地转过头,翻了个身。
草青这边。把视线重新放回了军队上。
她开始大幅征兵。
草青刚到淮城,那时的淮城,还只是一个被马贼祸害的不成样子的小村。
从那时起,草青就一直在扩张民兵队的规模。
这支队伍便是淮城军的前身。
整个潮安,随着草青在此地的影响一点一点加深,她从未停过增兵的步伐。
但这一次,增兵的力度前所未有,几乎已经到了来者不拒的地步。
养军队是相当大的负荷。
得知草青从财政拨款,蒲致轩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
靖平十七年,春。
北漠大举兴兵,铁骑南下。
在这场注定加载史册的乱局中,女主角虽未现身,贺兰峰仍旧粉墨登场了。
蛮族兵势如破竹,不到一个月时间,连破龙塘郡六城——麻江、西岳、巴音、燕荡、天云、松里相继陷落。
至此,郡境半数已沦于敌手。
前线更是一溃千里。
南阳王楚明睿闻风而动,立刻竖起了匡扶景朝的旗帜,兴兵北上。
南北夹击之下,国将不国,京都这台庞大的权力机器,终于开始全速运转。
老将郑博挂帅,太子亲征。
比起连下六城,但停在了童风关外的北漠铁骑,京都更加警剔来自南阳王的威胁。
草原上的摩擦自古就有,但那是可以安抚的,可以和谈的。
就算形势不利,不过也是多割一些肉的事。
至于蛮子们占据的城池,本就是边疆苦寒之地,一年到头,也没多少出息,财政不往里贴补都不错了。
真要是丢了,虽损颜面,却动摇不了国本。
南阳王楚明睿,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其意在窃取神器,颠复江山。
江南鱼米之乡更是税赋大头,不容有失,更不能坐视南阳孽种坐大。
京都的决择并不算出人意料:将十二分的战备,调去了南方的战线。
草青与蒲致轩面对着那张舆图。
蒲致轩道:“楚明睿这人,虽然京都不认他这一支,但是他杀光了南阳王的血脉,咬死了自己就是南阳王独子,承袭南阳王的衣钵。”
“他闹得再厉害,算下来,也是皇室内斗,此次北蛮时机卡得如此精准,既不叫景朝休养生息,也不真的打进中原,停在童风关外。”
“这个分寸太微妙,北蛮此次,所图必定不小。”
“便是南阳王胜了,这天下也是汉人天下……改朝换代而已,权贵冗馀至此,未尝不是好事,若是叫北蛮入主中原——只怕,要重演昊英年间的旧事。”
昊英,是前朝的纪年了。
那时的北漠是另外一族声威最盛,云越族,鼎盛时,曾入主前朝国都,登基称王。
在这一场动荡中,云越族,不过近万之数,竟生生在中原地带,杀尽了数百万人。
这一段史实,距今,也有五百多年了。
真相已难考证,历史往上追寻,在昊英年间断代的书简格外之多。
民间也有一些记载,记录了屠刀过处,山河呜咽的惨绝景象,只是窥见一角,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蒲致轩说:“或许是我多虑了,京都再如何内斗,终究是实打实的三十万大军,郑博也不是废物,把南阳按下去应该没有问题。”
草青并没有接蒲致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