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脸上的笑容僵住:“这,终归是以后的事了。”
游医,也就是里正口中的方先生:“钦差是两个月前来的,行宫至少要明年才完工,你觉着,两个月后,他们还来不来?”
里正说:“这不能够吧,村里已经没有活路了。”
“这要看你能不能把握住机会了,机会往往只有一次,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方先生起身离开,走出了院子,身后的里正终于匆匆追来。
“先生教我。”
方先生回过头,半边脸笼在黑夜中,轻轻笑了一下。
汉人自诩天朝上国,也不过如此。
月光下,他的眼睛晦暗,非得仔细去瞧,才能瞧见他眸子里淡淡的灰调。
草青与车队用完晚饭回来,给芬儿带了一小块饼子。
宋家吃着,觉着干涩的饼子,在芬儿这里,是可以当糖吃的稀罕物件。
程老太看着饼子,嘴唇张了又合,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贵人回来了,我去给您煮茶。”
茶水倾泄而下,茶渣上下起伏。
这一碗茶的成色,瞧着比之前那碗好了许多。
茶汤透亮,沉底的渣子却有一些浑浊。
梅娘朝草青摇头。
芬儿说:“奶奶,我也渴了。”
她抱着水瓢跑过来,草青看着程老太,程老太看着芬儿。
程老太端着茶壶的手在抖。
程老太说:“芬儿,这茶是从里正那里,专门为贵人讨来的,你不许喝。”
草青说:“无碍。”
她不缺这一杯茶。
草青抬手柄自己杯子递过去,芬儿满怀欣喜地去接。
那水杯被程老太一把打翻在地。
草青被打翻了杯子,茶汤洒了一地,浸进黄泥里,成色更深,隐隐有些发黑。
草青语气平静:“婆婆,这是何意?”
程老太低着头,她背过身去:“你走吧,我家里不欢迎你,你现在就走……从后门走。”
草青问:“如果刚刚那杯茶我喝下之后,会如何?”
程老太的背弯得更低了:“他们给我的,是穿肠烂肚的毒药,我换成了蒙汗散,吃完你会睡一觉。”
“睡醒之后呢?”
程老太说:“睡醒之后,车队人就都死了,有了钱,村里就能再多活几年。”
交不上税,要坐牢。
交了税,家里的粮食挨不到明年。
进了山,有马贼,有猛兽,横竖都是一个死
程老太说:“前边那个王午,你看他不成气,以前种地也是一把好手,邻里乡亲的,往上数几代,是同一祖宗咧。没办法啊,活不下去了。”
同样的场景,在家家户户发生着。
这些人家在方先生那儿领了药,在里正那领了好茶。
宋怀真嫌弃农庄里的茶叶粗糙,但架不住实在口渴,用了一点山泉水。
泉水味道不好,似乎是掺了泥沙,喝完腹痛如搅。
黎岚用的是水缸里的水,在发现身体越来越重,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之时,黎岚又惊又怒。
但终究抵不过越来越深重的困意。
在彻底昏睡之前,她看见的最后一幕,是贺兰峰捂着胸口,踹开大门。
“黎岚——你没事吧?”
黎岚倒在了贺兰峰的怀里。
确认黎岚真的晕透了之后,贺兰峰把她丢在地上。
方先生推门而入,面朝贺兰峰单膝跪地,以手抚胸:“殿下。”
方先生恭躬敬敬地呈上了一把刀。
那刀的材质与草青的绯霜同源,削铁如泥。
贺兰峰拿起刀柄,挽了个刀花,别在腰间,整个人神采奕奕,活动自如。
没有半分重伤的迹象。
贺兰峰问:“山中如何?”
“前两日外围有人活动过的痕迹,不象是流民,不知道是不是官面上的人。”
“去到山里的流民也多了起来,我们抓了一批,杀了一批。”
“暴露的风险越来越大,殿下,我们要不要先行离开?”
贺兰峰原地踱了两步:“还不是时候。”
他说:“实在不行,把所有人都杀了。”
方先生:“会不会动静太大了?城内有驻军,万一把他们引来了,此事不好收场,汗王还没有做好全部的准备。”
他们终究是北漠人,深入景国腹地,不宜太过高调。
要不是这山里的东西实在割舍不掉,也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
贺兰峰说:“不会,城中刺史还未到任,别驾和都督打的厉害,暂时顾不上我们这边,最多也就是派人过来看一看,马贼装的象一点,别留下旁的痕迹。”
贺兰峰本是激愤之语,却越想越觉得可行:“东西还没有运出去,淮县这条商路至关重要,若是现在撤走,才是真的前功尽弃。”
“这个女人还有大用,看好她。”
方先生指着宋怀真:“他呢。”
贺兰峰眼都没抬:“杀了。”
短刀出鞘,未及落地,领队到了。
轮班的那一队人还没来得及遭到毒手,领队带着寥寥十来人,终于在最后一刻,匆匆赶来。
“公子——”
领队一推门,身体比脑子更快,为宋怀真挡上了这一刀。
短刀穿胸而过,临死之前,领队吹响了怀中的口哨。
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贺兰峰暗骂了一声废物。
“行了,这个人先留一口气。”
车队里的人都是宋家家仆,宋怀真活着,这些人为了保护宋怀真,就不会轻举妄动。
宋怀真一死,这些人回去,自己和家人都活不了。
那才是真正的不死不休。
最近出的意外已然够多了,等自己人手齐了,再杀不迟。
芬儿在院子里喊了起来——马马马马马。
草青从屋子里出来,才意识到她说的马,不是门外拴着那只。
那些马匹从村子外面过来,呈三面包抄之势。
那些人手起刀落,一路走,一路杀,鲜血喷涌开来。
哀嚎遍野。
村庄转眼成炼狱。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迎面砸来。
梅娘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与村人一道进山。”
这一回,程老太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