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栋梁腿都在打颤,这看不见尽头的山路让他整个人都麻木了。
就连左大阳骂他,他都生不起恼火的情绪。
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他受够了。
店还在那里,半夜三更,早关门了,这一家三口当然也住不起县里的招待所,无处可去。
左大阳便又想起镇上的左芳来。
三人筋疲力尽地来到左芳门口,门被敲的叮咚响,但没有人回应。
说来也巧,这一家三口穿过街道的时候,正好被左芳瞧见。
有一份稿子到了交期,要的紧,给的价格也高,左芳这几天在加班加点的弄。
等弄完了这一批,她应该就会按照左草的建议,把精力集中在冲刺中考之上。
中考之后,再继续接翻译的活计。
她瞧见了那一家三口之后,然后飞快地关掉自己房间的灯。
一直到房间被敲响,隔着一道门,她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左大阳拍门拍了好一会儿,隔壁房间传来骂声,他才停了下来。
他倒也没怀疑。
左草去了市一中,这租的房也许就退掉了。
这也正常。
左草写文章挣点钱,左芳一个人的话,大概率还是住在学校。
他没多想,只是又冻又饿。
火气上来,左大阳给了左栋梁一巴掌。
“要不是你非要折腾,哪有这么多破事,安分点能死吗?”
就连徐柳也语气不好:“你让卖收录机,给你卖了,你要去上学,也给你交了学费,家里没缺你吃,也没缺你穿,你干什么非要搞这些,好好上你的学就是了。”
左栋梁憋着一股气没有吭声。
他从知道价格之后,就已经后悔了。
他敢和徐柳别苗头,却并不敢呛声左大阳,因为左大阳脾气上来,有巴掌是真的扇。
只是脸色阴沉地坐在一边,眼神怨愤。
那些父母有本事的,孩子出生就含着密钥匙。
到了他这里,父母给不了帮助就算了,还一直打压他,拖他的后腿。
要不是这个家没有助力,他一个小孩哪里用得着这么辛苦。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大门,仍有不甘。
他模糊记得,好象在这附近碰到过一次左芳。
但徐柳一直不让他和姐姐接触,现在说出来了,无异于火上浇油。
左栋梁便没有提这话。
他们的脚步从楼道里消失。
隔着窗户,左芳居高临下的注视着下方和身形。
夜凉如水。
左大阳的呵斥声极有穿透力。
左芳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开门的打算。
这是左草的房子,也是她赖以生活的家,她不会让任何人进来。
从这一家三口进入她的视线,再到消失,左芳只是看着。
她的那个弟弟,给她的感觉,真的很奇怪。
有时候左芳能从他身上找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那种举重若轻的眼神,她在左草身上也看到过。
但看到左草她发自内心的放松与高兴,看到左栋梁的时候,却只有紧绷,和一点左芳不太愿意承认的厌恶。
那个弟弟好象看不懂她的脸色,
见缝插针,一厢情愿地向她表演拙劣的亲情。
一家三口在店门口硬是坐了一宿,霜露重,又冻又饿。
终于熬到了天亮,店老板前来开门。
开店挣钱,各凭本事,哪有吃进来的钱,还往外吐的,没有这个道理。
老板不肯退。
徐柳俨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无数污言秽语,店老板听的直冒青筋。
终于,他愿意退一步,这黄豆酱还是卖给他们,他退一半的钱。
徐柳哪里愿意。
村口卖八毛,店老板退了一半,也还要一块一瓶。
她继续和店老板扯头花。
她在店门口撒泼打滚,只要有人来,就拉着顾客不放手,
像每一个经过的路人,宣传这店老板是怎么欺负她不到6岁的儿子,说这老板挣黑心钱,卖的东西有毒,吃死过人。
她说的话真真假假,却情真意切。
再让徐柳搅和下去,他这店生意也别做了。
老板终于妥协了:“行,遇见你这一家,算我倒楣。”
经过一上午艰苦卓绝的斗争,徐柳拿回了四十块钱。
左栋梁在一边,低着头,尽管他已经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这一片,都是干零售的,无疑都对这个孩子留下了深刻的印响。
生意人,个个见人下菜。
哪怕是被坑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也只能认栽。
愿赌服输
徐柳虽然拿回了钱,但也将左栋梁牢牢地盯死在了,乱花钱的小孩这一身份上。
这县城总共也就这么大。
生意人又消息灵通。
不出意外,在县城做零售这一条路子,已经被左栋梁彻底走绝了。
整个县城,不会再有批发商卖东西给小孩子。
左栋梁现在还没能反应过来,
还在为终于拿回自己的本金而感到松一口气。
这本金也没能回到他手里。
这笔钱被徐柳拿着,左大阳想去买点好烟提神,徐柳不肯,两人拌了几句嘴。
最后只花钱买了一大碗最便宜的素面,三人分着吃,吃完略歇了歇,启程回来。
左芳去上学的时候,特地留意着,避开了这一家三口。
走到镇上,又从镇上走回。
回到房里,左栋梁的腿就肿了。
他在床上翻来复去。
发现自己折腾这一遭,竟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也反应过来了,闹这一出,他就算去做市场调研,想再进货也不能了。
而那四十块钱,只是从老板那里,转到了徐柳而已。
对左栋梁来说,结果都一样,他本金到底还是没了。
他辛辛苦苦,从卖收录机开始,跑这许多趟竟然全打了水漂。
徐柳觉得左栋梁这一回做事太过离谱,应该吃个教训。
没多久,又开始心疼,拿着红花油去给左栋梁按腿。
左栋梁缠着徐柳缠了好半天。
就只哄到了两块。
两块够干什么,左栋梁气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