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内的喧嚣逐渐散去,观众在警备队员的引导下有秩序地退场,但仍有不少好奇的目光和镜头,悄悄追随着那道走下擂台的高大身影。
莫洛斯从阴影中走出,恰好与迎面而来的那维莱特相遇。
“赢了?”
莫洛斯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期待,目光飞快地扫过对方的脸颊。
细微的血痕在近距离下更加清晰。
但很快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飘向擂台方向,几名医护人员正将昏迷的达达利亚抬上担架。
他的视线锁定在达达利亚裸露腰腹旁,那块神秘的晶体。
“嗯。”那维莱特点头,顺着莫洛斯的目光看去,自然也发现了对方真正注意的东西。
邪眼。
专注的眼神,让他心下一沉。
他能理解莫洛斯对力量的渴望。
在预言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的当下,任何一丝可能增强己方、对抗命运的力量,都会像磁石一样吸引这位已经紧绷了五百年的执棋者。
但是,邪眼?
它散发出的气息,狂躁、不稳定,带着生命燃烧殆尽的灰烬味道。
如果它出现在枫丹,那维莱特势必会以最高审判官的名义追查并禁止这种东西的泛滥。
但可惜它诞生于至冬。
总有一天,他会审判冰之僭者对此的纵容。
“伤口要紧吗?”
莫洛斯嘴上问着,眼睛却依然黏在那枚邪眼上,动作敷衍。
还没等他看得更仔细些,眼前忽然一黑。
温暖干燥的触感覆盖了他的眼帘。
“如果你需要力量。”
那维莱特抬起一只手,轻轻捂住了那双映着邪眼残光,显得有些幽深的眼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的力量,可以为你所用。”
他顿了顿,掌心被睫毛轻扫的触感让他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邪眼过于狂躁,且与生命本质相悖。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莫洛斯被外套包裹的左臂。
那里封印着深渊的侵蚀。
他不希望对方再去接触任何类似性质,危险且不洁的力量。
眼前一片黑暗,其他感官却变得敏锐。
那维莱特手掌的温度和话语里的关切像一盆温度适宜的水,浇在莫洛斯有些燥热的思维上。
他如梦初醒,长而密的睫毛在那维莱特的掌心轻颤,随即抬手,强硬却也不算失礼地将对方的手臂拉了下来。
视线重获光明,他这次终于将目光完全、认真地投注在那维莱特的脸上。
夕阳最后的余晖为那维莱特雕塑般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也让那道细小的伤痕更加刺目。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莫洛斯此刻的样子。
褪去了“卡洛亚”的精致妆容,也洗去了“菲米尼”的腼腆伪装。
只是他自己,带着水汽和疲惫,头发还有些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莫洛斯沉默了两秒,忽然转身,从一直背着的防水潜水包里开始翻找。
那维莱特静静看着他。
很快,莫洛斯摸出一个小巧的防水急救包,从里面抽出一片粉色,印着卡通海獭图案的创可贴。
那维莱特:“……”
莫洛斯撕开包装,捏着那片与他本人、更与那维莱特气质格格不入的粉色创可贴,抬手就要往对方脸上贴。
那维莱特下意识微微后仰,偏头躲开。
“不必,小伤而已,很快会愈合。”
以他的体质,这种皮外伤或许在说话间就已经开始收口了。
莫洛斯却像是没听见,左手忽然伸出,一把攥住了那维莱特一丝不苟系着的领带,稍稍用力向下一拉!
那维莱特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不得不低下头,恰好迎上莫洛斯按上来的粉色创可贴。
“啪。”
轻微的一声,黏胶贴合皮肤的触感让那维莱特感到惊奇。
这是他难得被当做软弱的生物对待,也是他记忆中难有几次的受伤。
画面瞬间变得有些荒诞又微妙。
莫洛斯松开领带后退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唇角勾起恶作剧得逞的浅浅弧度,没什么诚意地解释道。
“这玩意儿是用‘卡洛亚’的身份买的,店里的姑娘强烈推荐这一款,说是什么治愈系萌物。老实说——”他眨了下眼,“还挺适合的。”
那维莱特直起身,抬手摸了摸脸上那块突兀的异物,触感柔软却存在感极强。
他看向莫洛斯,对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狡黠,但更多的是不容拒绝的坚持。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接受了这份好意,没有撕下来。
反正如他所说,小伤很快就好,这东西贴不了多久。
“…谢谢。”他有些无奈地道。
“不客气。”莫洛斯把包装纸塞回包里,这才想起正事,“所以这么急找我到底什么事?”
那维莱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身,示意莫洛斯跟上。
“这边。”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通道向评委席走去。
越靠近退场观众密集的区域,投来的目光就越发古怪和灼热。
几乎所有人都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最高审判官脸上那抹极其不协调的粉色。
“噗…”有人死死捂住嘴,肩膀疯狂抖动。
“快、快看那维莱特大人脸上……”
“我的留影机呢?!这绝对是明天头版!不,是传奇画面!”
此起彼伏的憋笑声、窃窃私语声,以及越来越多大胆举起的留影机镜头,构成了奇特的背景音。
记者们更是像嗅到腥味的猫咪,兴奋得眼睛发亮,快门声不绝于耳。
那维莱特对此恍若未闻,步履依旧平稳,神情依旧淡然。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理素质,让莫洛斯都暗自佩服。
莫洛斯则一头雾水地跟着,搞不清那维莱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两人走到已经空无一人的评委席旁。
那维莱特停下脚步,从桌上拿起一杯用透明封口杯装着的饮品。
杯壁内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里面的液体呈现清澈的淡黄色,底部沉着几片柠檬和柚子果肉。
是一杯蜂蜜柠柚茶。
他仔细看了看封口,确认完好后插上吸管,递到莫洛斯面前。
“给你的。”那维莱特说,指腹传来的触感使他眉心微蹙,“有些凉了。”
他的语调里,带着些难以察觉的低落,像是因为没能将温度恰好的饮品及时送出而感到些许遗憾。
莫洛斯:“……”
他盯着眼前这杯蜂蜜柠柚茶,又抬头看看那维莱特,足足愣了好几秒。
搞了半天,火急火燎把自己叫回来,自己猜想的要事…
就是给他送一杯凉了的蜂蜜柠柚茶?!
莫洛斯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是无语凝噎,还是该为这份过于朴素的要事哭笑不得。
他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杯茶,入手果然一片温凉,而非暖热。
“谢谢。”他干巴巴地说,吸了一口。
微甜的蜂蜜味混合着柠檬的清新酸爽和柚子的淡淡苦涩,滑过干渴的喉咙,确实带来一阵舒适的滋润感。
他今天又是伪音、又是潜水、又是回忆往昔,嗓子早就又干又涩,这杯茶来得…
虽然时机和理由都莫名其妙,但确实受用。
“嗓子舒服点了?”那维莱特观察着他的表情。
“嗯。”莫洛斯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我真以为你有什么紧急状况,或者发现了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
他看向那维莱特,试图传递自己细微的不满。
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此时的他已经摸到壁炉之家,给讨人厌的愚人众来点小教训了。
那维莱特也看着他,眼眸中夹杂了些许笑意。
他极其认真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就是很重要。”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传入莫洛斯耳中。
“莫洛斯,你的身体健康很重要。”
莫洛斯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撞进那维莱特的目光里,那里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沉甸甸的关切。
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却又被他长久忽视的真理。
不是为了枫丹的计划,不是为了对抗预言,甚至不是为了“莫洛斯”这个身份所能发挥的作用。
仅仅是因为,莫洛斯这个人,他的健康,很重要。
晚风拂过空旷的赛场,带起一丝凉意。远处,最后一批观众正在离场,喧嚣渐渐远去。
莫洛斯站在原地,嘴里是蜂蜜柠柚茶残留的微甜,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被这句话里过于直白和沉重的意味烫了一下,一时间忘了该如何回应。
好在那维莱特并没有打算继续在这里吹冷风。
等确认莫洛斯听见自己的话后,他便转身准备与莫洛斯一同离开赛场。
“你先回去吧,”莫洛斯却忽然开口,目光飘向竞技场另一侧的出口,“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瓦谢的事要跟莱欧斯利说一声,卡雷斯也该知道娜维娅的成长,还有阿蕾奇诺和达达利亚的图谋…
事情很多,时间却不多,他没有多少时间休息。
那维莱特脚步顿住,没有如他所愿地独自离开。
而是转过身说道。
“今天的你已经很累了,时间还有很多,不必急于一天。”
那维莱特一直认为有很多事情莫洛斯完全不必亲力亲为,但他似乎并不完全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不敢放手那些繁重的事物。
莫洛斯嘴唇微动,似乎想辩解什么。
但话未出口,那维莱特已看穿了他想直接溜走的心思。
最高审判官向来恪守礼节,极少越界。
但此刻,他却迈了一步,右手径直伸出,抓住莫洛斯的手腕。
动作干脆利落,速度比与公子决斗时更快上一筹。
“欸?”莫洛斯一怔。
那维莱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指节分明的手指圈住他的腕骨,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既不会弄疼他,也绝不给他轻易挣脱的机会。
“走吧。”那维莱特说着,便这么半拖半拉地带着他向通道走去。
莫洛斯被拽得一个趔趄,勉强跟上步伐,表情难以置信。
“那维莱特!你——”
“累了就需要休息。”那维莱特头也不回,“这是你和芙宁娜告诉我的常识。”
这句话都是几百年前说的,早超出时效了!
但可惜最懂法的最高审判官此刻却如同法外狂徒一般,当众强硬拐走无辜少年。
莫洛斯被拉着穿过通道,沿途还有零星未离开的工作人员和警员。
那些目光先是惊讶,随即转为强忍笑意的古怪神色。
在即将走出通道、步入仍有公众的广场前,莫洛斯终于败下阵来。
他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好了好了!我跟你走!放开,我自己会走!”
他比那维莱特更在意这种“当众拉扯”的形象问题。
若是这一幕被哪个好事的记者拍下,明天《蒸汽鸟报》的八卦版头条恐怕会变得难以想象。
他倒不是为了自己考量,那几本同人小说已经达成了那维莱特“褪神化”的目的,不需要更多的风流传闻抹黑最高审判官的形象,贬低枫丹至高无上的公正。
那维莱特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确认他话语的真伪。
几秒后,他松开了手。
手腕上残留的温热触感让莫洛斯不自觉蜷了下手指。
他整理了一下外套,挺直脊背,恢复往常的步伐,与那维莱特并肩而行。
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
眼前的路越来越熟悉,熟悉的建筑,熟悉的街景,最后停在了那栋熟悉的独栋宅邸门前。
莫洛斯在距离门口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转过身,对那维莱特露出无奈的笑容。
“如你所愿,我已经到家了。”他刻意加重了这“到家”两个字的读音,“那么日理万机的最高审判官,您是不是也该回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了?”
他以为这场小小的护送到此为止。
但那维莱特却缓缓摇了摇头。
在莫洛斯略带错愕的目光中,他再次伸出手。
动作甚至比之前更自然些,重新抓住了莫洛斯的手腕。
“等等,你——”
莫洛斯的话没能说完。
那维莱特已拉着他,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那维莱特一边走,一边说着。
重要的日子?什么日子?
莫洛斯脑中飞快掠过近期的日程安排:玛塞勒收网、胎海水点清理、武道大会落幕…
哪一件都称不上是特别值得纪念的重要日子吧?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维莱特的脚步却骤然停在了房门前。
最高审判官没有按门把,也没有抬手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像。
“怎么了?”莫洛斯疑惑地问,从侧面探出身子,顺着那维莱特的视线向前望去。
然后,他也愣住了。
在他那素来干净、鲜少有访客的门前,此刻竟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礼盒大小不一,却都用丝带仔细扎好。
莫洛斯眨了眨眼。
一个几乎被他彻底遗忘的念头,慢悠悠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哦…
对了。
今天好像是…
他的生日来着?
芙宁娜和他不同,芙宁娜非常清楚她的生日是10月13日,但莫洛斯却对生日模糊不清,因此便把自己初次睁眼认识芙宁娜的那天当做值得纪念的生日。
也就是11月12日。
曾经的他们都会为彼此在一年内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一天而感到喜悦与兴奋,但在漫长的扮演下,无处不在的聚光灯暴光每一处角落后,他们的思想出现了分歧。
芙宁娜认为,在漫长的扮演独角戏中,有这么一天能吸引所有枫丹人的注意,有且仅为自己的诞生而庆祝!
这样的剧情宏大!壮阔!同时也能安抚在一成不变的扮演中日渐疲惫的内心!
但莫洛斯却愈发渴望在这份独属于自己的一天中,能短暂的拥有喘息的片刻,因此渐渐不愿让枫丹人欢庆他的生日。
逐渐的,就连自己也忘了这件事。
只有那维莱特和芙宁娜始终记得,每年都会如约送上礼物。
但今年,那维莱特为什么…?
那维莱特这时转回头来看他,神情认真。
“这些盒子应该是送错了地方。或者是哪位市民表达感谢,但放错了地址。”
他在努力给这略显突兀的场景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当他撞上莫洛斯那双微微睁大、随即缓缓弯起的眸子时,那维莱特临时准备的说辞便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他沉默了一秒,轻叹一声,松开了握着莫洛斯手腕的手。
然后弯下腰,动作细致而郑重地将那几个礼盒一一拾起,抱在怀中,转身递向莫洛斯。
莫洛斯下意识接过。
礼盒不重,但捧在手里,却有种沉甸甸的质感。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个浅蓝色礼盒的卡片上。
卡片边缘装饰着精致的浪花纹样,字迹华丽而飘逸,带着鲜明的个人风格——
是水神送的。
但这不会是唯一一份来自她的礼物。
她理解莫洛斯的想法,在生日当众送出的礼物只是为了告诉枫丹大众,他们的关系很好,没有很多人猜忌的隔阂。
这是一份来自“水神”的礼物。
而芙宁娜的礼物,则会由美露莘们悄悄在私下转交给他。
莫洛斯小心翼翼将这个盒子挪开,看向下面另一个用淡金色缎带包扎、风格更显雅致的礼盒。
出人意料,居然是娜维娅送来的礼物。
在经历了今天下午那些真相的冲击、信任的崩塌之后,她竟然记得这个日子,并送来了礼物。
不愧是卡雷斯的女儿,在真诚待人与人情往来的方面,他是一点也比不过这一家人。
心中某个冷硬了许久的角落,仿佛被这几份突如其来的礼物,轻轻烫了一下。
那维莱特静静地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莫洛斯捧着礼物,站在自家门前,脸上那副难得一见混杂愕然、恍然和无措的神情。
门廊的灯光柔和地洒落,照亮了他手中那几份简单却真挚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