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穿过竞技场高耸的廊柱,在观众席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区块。
卡洛亚与阿蕾奇诺所在的这片区域,恰好笼罩在一片舒适的阴影里。
就在二人的闲聊告一段落,卡洛亚也准备继续呐喊助威时——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她们身侧不疾不徐地响起。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
卡洛亚和阿蕾奇诺几乎是同时侧目望去。
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正沿着观众席的阶梯缓步走下。
他依旧穿着那身与炎热午后格格不入的厚重黑色礼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他的出现本身已足够引人注目,更何况,他的目标明确,正是卡洛亚身旁那个空着的座位。
那维莱特在两人略显意外的目光中,径直走到那个座位前,姿态端正地坐了下来。
她和阿蕾奇诺的骨架都不算大,两个座位间也不显拥挤。
但那维莱特坐下,二人间的空隙立刻被填满,几乎是手臂贴着手臂。
卡洛亚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偏向挂着微笑的阿蕾奇诺,要么贴着最高审判官的手臂装作无事发生。
卡洛亚:……
谁都知道她根本没有多余的选项。
卡洛亚的身体僵硬了半秒,随即迅速放松,脸上绽放出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
“那维莱特大人怎么来了?评委席的视角不是更好吗?”
阿蕾奇诺的坐姿未变,但交叠的腿轻轻换了个方向,瞳孔微微转动,将这位不速之客纳入视线中心。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幸会,最高审判官先生。”
那维莱特对阿蕾奇诺礼节性地点头回应,“幸会。”
然后,他才转向几乎贴在自己身侧的卡洛亚,解释道。
“经过评委组短暂商议,认为在某些焦点对决中,离席从更近的视角观察选手的实战细节、临场反应乃至战斗品德,有助于做出更全面的评估。”
“这里视野尚可,且相对安静。”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符合其严谨公正的形象。
但相对安静的评价,在充斥着卡洛亚加油声的这个区域里,显得有些微妙。
卡洛亚眨了眨眼,似乎接受了他这个说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那维莱特大人是受不了评委席的无聊,偷偷溜下来摸鱼呢!”
“职责所在。”
那维莱特一本正经地纠正,视线投向擂台。
但实际上,他只是在看台上发现了某个难缠的女士直勾勾地走向毫无察觉的卡洛亚,为保证安全,才与秘书协商暂时离席。
真相他是不会说出口的。
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确实是值得整个枫丹警惕的对象,她的贸然接近也许是掺杂恶意。
耳边的呐喊声愈发响亮,那维莱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等待卡洛亚结束兴奋地蹦跶落回座位后,才开口提醒。
“你的嗓子听起来比上午更沙哑了,过度发声对声带有损伤。”
更别提还是用伪音。
他看向她,目光却落在对方脖颈处的丝巾,似乎透过薄薄的布料看见底下微微突起的喉结。
“多喝水。”
说罢他便递来一瓶未开封的水。
卡洛亚一愣,刚要开口反驳什么,那维莱特就像预料的一般,提前打断。
“喝水,枫达不行。”
卡洛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她确实喊得有些忘形,喉咙深处隐隐发干发痒。
她没想到那维莱特会注意到这个,讪讪一笑接过,大口灌了起来。
那维莱特在咕噜咕噜的喝水声发出的同时,看向在场的另一位女士。
“抱歉,我随身携带的水只有一瓶,晚些我让卡佩罗先生(秘书)送来。”
“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想不必了。”阿蕾奇诺看着丝毫没打算在她面前伪装的那维莱特,拒绝道,“我只是为了看几个感兴趣的孩子,还有一位爱惹事的同僚的比赛,应该不用很久。”
那维莱特颔首,单纯的客套过后目光又看向了少女。
“我一会儿去买点蜂蜜柠柚茶,对缓解喉咙不适效果更佳,也更符合你的口感。在那之前暂时先用水代替吧。”
卡洛亚,或者说莫洛斯这次是真的有点哭笑不得了。
这幕戏里明明没有对方的戏份,他强行闯入的后果不止是打乱了谋划,也让自己暂时从“卡洛亚”的角色中抽离。
他本还想继续和仆人玩“你说话拐个弯,我拐两个!那我拐三个…”的游戏。
但既然角色已经被戳破,他脸上热切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声线也变回了清亮的少年。
“那些地点和路线我探查过,的确属实,感谢。”
前几天“莫洛斯”的身份一直以消耗过度为由休息,而“卡洛亚”也不是时时都需要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省下来的时间正好够莫洛斯去验证仆人给出瓦谢的那些原料采取地。
很多胎海水,比想象中更多,他突然庆幸自己并没有着急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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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感谢,阿蕾奇诺点点头,对莫洛斯的角色切换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那位旅行者已经掌握了水元素的力量,与达达利亚还有罗莎琳寄来的信中基本一致。每经过一个国家,他的实力就会更上一层。”
接下来的话题,都是那维莱特无法插入其中。
作为最高审判官,这是他为数不多感到身在局外的局促。
那些计谋,那些合作,那些交易…都是莫洛斯独自与虎谋皮完成的。
而作为被全枫丹信赖且依靠的最高审判官,他的认知被对方强行划定在“公正”上,不许他提前沾染任何可能触碰到法律底线的事情。
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的,是莫洛斯骤然变换的神态。
那份纯真,那份美好,那份善良…
一直被他掩盖在心底的品质,借着“卡洛亚”的外壳无所顾忌的释放,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四百年前。
彼时的少年也会这么笑着闹着。
莫洛斯和愚人众有接触他是知道的。
他之所以会担忧焦虑,甚至不得不牺牲最高审判官向来合规矩的形象主动提出离席的缘故,正是因为这份相似。
这种既视感迫使那维莱特将这份难得暴露出的些许内里看做柔弱的花瓶,小心翼翼地呵护。
如果他在工作之余有多读过几本前些年爆火的小说,他大概会更加理解自己如今的心态。
——《出国留学的白月光突然回国》
————
赛场上,解说员高亢的宣布声通过扩音器传来,为这场持续了许久的对决画上句点。
“三号场胜者——卡萨拉选手!恭喜!!”
掌声与欢呼在观众席上炸开,其中夹杂着对败者的零星鼓励,但更多的,是献给胜利者的喝彩。
莫洛斯突兀地停止了与阿蕾奇诺的对话。
他的目光穿透攒动的人头,越过喧嚣的声浪,牢牢锁定了那个身影。
林尼单手撑地,缓缓站起。
杏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脸颊上有一道被箭风划出的浅痕,身上的衣服多处破损。
他站得很直,对走上前来的卡萨拉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打得不错”之类败者的礼节。
然后,他转过身,独自走向选手通道的入口。
那个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重,就像将所有情绪都内敛压实的孤寂。
阳光落在他肩上,却驱不散那层无形的阴影。
他拒绝了场边似乎想上前搀扶或安慰的工作人员,步伐稳定,只是比平日慢了些许。
莫洛斯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胸膛深处,某种被他刻意压制的情绪,如同细密的针刺,悄然泛起。
“…抱歉。”
他忽然出声,打断了阿蕾奇诺或许还未说出口的后续话语,也引来了身旁那维莱特转回的视线。
莫洛斯没有看他们任何人,目光依旧停留在林尼消失的通道口。
“我有私事,要先失陪了。”
他没有等待回应,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利落地站起身。
动作快得让那维莱特伸向他的手,悬停在了半空。
绿裙的裙摆划出一道弧线,莫洛斯径自穿过座位间的空隙,向着与赛场相反、通往场馆外的通道快步走去。
他没有奔跑,但每一步都迈得极大,转眼间,那抹鲜亮的翠绿便融入了观众席后方的廊道中,消失不见。
被留下的两人之间,只剩下那张尚有余温的空椅。
阿蕾奇诺交叠的双腿缓缓放下,她侧过头,瞥了一眼莫洛斯离去的方向,又平静地转回,落在身旁那位最高审判官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空气中弥漫着因一方骤然抽离而留下的空白。
片刻后,阿蕾奇诺率先站了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最高审判官先生,比起在私人时间与你谈论那些可能会打扰你我兴致的条例,我更希望你能够尽快批过愚人众向沫芒宫递交的外交会面申请,届时我们会有很多时间交流。”
眼下不是和最高审判官攀交情,探情报的好时机。
“既然这里已无值得关注的焦点…”她的视线投向远处另一片赛场上刚刚亮起,标志着又一场对决开始的光芒。
“我也该去现场观摩一下那位鼎鼎大名的旅行者,究竟拥有何等令人惊叹的实力了。告辞。”
说罢,她迈开步伐,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发的身影在人群中依旧醒目,却很快被人潮稀释。
那维莱特独自坐在原地,周围是喧嚣的声浪,以及身侧空椅带来的突兀寂静。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空荡荡的五指之间。
在莫洛斯骤然起身的那刻,他明确自己是想抓住什么。
但为什么?
他沉默地坐了约三分钟,直到观众因另一场激烈对决爆发出新的欢呼,才缓缓起身。
他没有如阿蕾奇诺一般走向能更好观察赛场的席位,也没有返回高高在上的评委席。
他走向的是场馆的出口。
他还要去买蜂蜜柠柚茶。
————
僻静的小广场角落,长椅上的林尼却显得格格不入,低垂着头坐着。
这次的败北,让他不禁埋怨起了无能的自己。
就像再次目睹琳妮特的溶解一样,自己除了哭泣外什么也做不到。
无能。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带着裙摆拂过草叶的细微窸窣。
林尼没有动,直到那抹鲜亮的翠绿映入他低垂的眼帘余光。
“呀,找到你啦!”
属于“卡洛亚”的、轻快中带着关切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他很熟悉这个声线,自己的每一场比赛都少不了她的捣乱。
莫洛斯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侧过身看向林尼,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担忧。
“我找了好久呢!比赛结束一下子就不见人影,吓我一跳。”卡洛亚眨了眨眼,声音放软了些,“你…没事吧?我看到最后了,打得很辛苦呢。要不要我去买点药?或者喝点水?还是说你想吃点糖果?”
她的关怀细致入微,完全是一个热心又有些笨拙的粉丝,在努力安慰失落偶像的模样。
林尼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疲惫和空洞。
他没有看卡洛亚递过来的水,目光径直穿透了“少女”精致的妆容,盯住伪装之下那个真正的灵魂。
“这种时候…”林尼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还要用这种样子跟我说话吗,莫洛斯大人?”
卡洛亚脸上的关切神情,微微凝固了一瞬。
她的嘴角依然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神却流露出困惑。
“你在说什么?”她歪了歪头,“我是卡洛亚呀。你是不是太累了,有点…”
“我只是输了一场比试,没伤到脑子。”
林尼打断了她,“卡洛亚小姐不会知道我习惯从哪条小路离开竞技场,也不会知道我最可能来这个几乎没人记得的旧广场。”
这个旧广场很早之前是林尼和琳妮特的秘密基地,他们经常会在这里练习一些魔术。
除了他们外,就只有院长妈妈和莫洛斯大人知道。
“您身上独有的味道,即使用香水掩盖对我来说也很明显。还有…”
他的视线落在卡洛亚下意识微微绷紧的右手小臂。
袖口遮掩下,隐约显出属于男性的骨骼线条。
他是一个魔术师,对男女身体结构的差异有非常清晰的认知。
“够了。”林尼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来听您用另一个谎言安慰我的。我不需要卡洛亚的关心。”
卡洛亚沉默下来。
脸上那副“活泼少女”的面具如同阳光下的薄冰,并未碎裂,却失去了所有生动的光泽,只剩下一层精致而冰冷的壳。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尼。
“你想要什么?”
最终,卡洛亚开口,声音里属于少女的甜腻消失了大半,声线近乎中性,介于“卡洛亚”与“莫洛斯”之间,模糊了界限。
林尼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要答案。”他盯着莫洛斯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琳妮特真的还能回来吗?”
“您和芙宁娜大人、那维莱特大人一起宣告的,那个能对抗预言、拯救枫丹的办法…它到底存不存在?还是说…一切都和神迹,和卡洛亚一样,只是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大戏?”
他的质问像尖刀,一下下砍在二人之间已经岌岌可危的信任上。
没有歇斯底里,却充满了绝望催生出的孤注一掷。
莫洛斯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
是无奈?是悲悯?还是林尼无法解读的东西?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捻着裙摆的布料。
却没有回答。
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所谓的拯救是否能实现,但在漫长的时光中,他已经逼着自己去相信了四百年,这份坚定已经刻在骨髓。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动摇。
“您告诉我啊!莫洛斯大人!”
等待许久却没有得到回答林尼泣声道,“给我一个答案,哪怕告诉我‘不能’!告诉我‘没有’!”
“让我死心!让我不用每天抱着那点可笑的期待,不用在每一个梦里亲眼看见她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溶解,又在每一个醒来的早晨怀疑您说的每一个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冲破了强忍的堤坝,无声地滚落。
那不是委屈的哭泣,而是长久压抑的困惑、恐惧、希望与绝望交织爆炸后,剩下来的纯粹的痛苦灰烬。
莫洛斯完全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少年,看着他脸上交织的泪痕、愤怒和深不见底的哀求。
那些早已锤炼得冷硬如铁的心防,那些精密算计的剧本台词,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灼穿了一个洞。
他微微张口,那句排练过无数次属于“卡洛亚”的安慰语堵在喉咙里,变得无比苍白可笑。
他藏在裙摆褶皱里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
那是一个小巧流线型的装置,外壳是哑光的金属,中心镶嵌着一滴仿佛拥有生命、缓缓流动的粉蓝色液体。
他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掌心被那装置的棱角硌得生疼。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少年破碎的注视中,莫洛斯闭了眼。
当他重新睁开时,眼底属于“卡洛亚”的所有表演性光彩彻底熄灭了。
莫洛斯伸出手,将那枚一直紧握的小型装置,轻轻放在林尼的掌心中。
“这个是自然哲学学院的最新成果。”
莫洛斯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它借鉴了须弥的虚空终端模型,但载体和能量源不同。”
他抬起眼,却不敢看向林尼。
“里面封存着琳妮特溶解后,我及时捕获并保存下来的自我意识。”
林尼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瞪大到了极致。
“戴上之后,理论上你可以与她进行有限度的交流。时间不会长,稳定性也无法保证,对佩戴者的精神负荷很大,且存在不可预知的风险。”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让你听到她,确认她存在的方法。”
莫洛斯说完,看着林尼瞬间惨白又骤然涌上血色的脸,看着他颤抖着伸向那装置的手,补充了一句。
“我很抱歉。我承诺这只是一个阶段。一如既往的相信我,相信你的神明,相信我们具有解决预言的能力。”
你必须相信,我必须相信,所有人都必须相信!
莫洛斯站起身,没有再去看林尼抓住救命稻草却又握住烙铁般的神情,也没有再解释拯救枫丹的办法。
他沉默地起步离开。
身后,欣喜若狂的少年将机械戴到耳上,脸上浮现出无法抑制的惊喜与幸福。
而莫洛斯,却捏紧了拳,呼吸愈发沉重,也愈发急促。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再多看那双曾盛满了依赖和敬慕的双眼。
多停留一秒,都是对这段情感最深刻的玷污。
虽然他清楚,在濒临崩溃之际,除了真相外只有谎言是唯一的粘合剂。
但他依然用了最无法被接受的方式,再次狠狠欺骗自己深爱的人。
他爱林尼,所以不忍看他绝望;但他更爱枫丹,所以只能以这种方式爱他。
他不想欺骗,也不想利用他人的情感,一点也不。
但命运从没有给过他选择的机会。
————
行走在荒无人烟的郊外,莫洛斯突然想起一个故事。
枫丹曾风靡过一阵暗黑童话的风。
仅仅是风靡,很快便了无音讯。
但其中有个故事,让人印象深刻。
——为了保护孩子不面对恐怖的真相,父亲亲手为孩子编织了一个美丽的噩梦,并自己吞下了所有真实的苦涩。
孩子将在梦中痛苦的微笑,而父亲将在漫长的黑夜里,凝视自己沾满罪孽的双手,直至黎明到来——或者,永不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