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功过廷辩(1 / 1)

第一节: 铁面开审

太极殿的金砖被晨露浸得微凉,殿外的二十八盏幽冥灯在风中微微晃动,灯焰泛着诡异的青白色。三司会审的案几上,一尊青铜獬豸像踞于正中,独角斜指穹顶,双目圆睁,仿佛随时要将殿中奸邪吞噬。突然,獬豸像的眼眶竟应声开裂,两道细微的裂痕从眼角蔓延至下颌,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劈过。

案几上,一卷尘封的《天竺征伐录》竹简竟自行舒展,竹片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如同冤魂的低语。竹简上墨迹淋漓,最显眼的擅启边衅四字被暗红的血迹浸透,那血迹尚未完全干涸,顺着竹片的纹路缓缓流淌,在案几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印记。

王玄策独臂按剑,站在殿中丹墀之下,玄色官袍衬得他面容冷峻如铁。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那是在天竺曲女城之战中为掩护蒋师仁撤退被敌军斩断的。此刻,他的右手紧握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断足处的金线铠甲嵌入青砖,竟硬生生从砖缝中勾出半卷发黄的绢帛——那是太宗皇帝永徽元年的《便宜行事诏》,绢帛边缘已被虫蛀得支离破碎,唯有西域诸事,便宜处置的朱批依旧清晰,墨迹里透着当年太宗皇帝的果决与信任。

王正使,大理寺卿手持笏板,声音沉如钟鸣,你率八千余骑征伐天竺,虽称是为使团复仇,却擅起边衅,屠戮王族,焚毁佛塔,此乃大罪!

王玄策抬眼,目光如电扫过殿中诸臣,声音铿锵有力:大人此言差矣!去年我大唐使团三十人出使天竺,抵达曲女城时,恰逢天竺国内乱,篡位者阿罗那顺为掩盖罪行,竟下令屠戮使团,二十八名兄弟惨遭杀害,唯有我与蒋校尉侥幸逃出。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借吐蕃一千二百骑、泥婆罗七千骑,共计八千二百人马,征伐曲女城,不过是为死去的兄弟讨回公道,为大唐扞卫尊严!

话音未落,站在王玄策身侧的蒋师仁突然抬手,将膝前横放的陌刀轻轻一震。只听一声脆响,刀鞘应声脱落,七枚带着血迹的臼齿从刀鞘中滚落,在金砖上弹跳着,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七枚臼齿皆来自天竺王族,每颗齿缝里都卡着一枚鸿胪寺特制的青铜卦钱,卦钱上刻着二字,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蒋校尉,这是何意?御史大夫皱紧眉头,语气中带着质问。

蒋师仁单膝跪地,双手将陌刀横举过顶,朗声道:回大人,这七枚臼齿,乃是天竺七位王族的遗物。阿罗那顺篡位后,不仅屠戮我大唐使团,还纵容手下残害百姓,掠夺佛寺,罪不容诛。我与王正使率军攻破曲女城后,这七人负隅顽抗,甚至妄图用我大唐使团成员的尸骨筑京观,我等不得已才将其诛杀。这青铜卦钱,是使团出发前鸿胪寺所赐,每人一枚,如今却从这些恶徒的齿缝中找到,可见他们对我大唐使团犯下了何等残忍的罪行!

殿中诸臣闻言,皆是面色凝重。当年使团出使天竺的消息,满朝皆知,可使团遇害的消息传回长安时,却被某些官员刻意隐瞒,只说是意外失踪。如今蒋师仁拿出这般铁证,那些曾经试图掩盖真相的官员,顿时面露愧色,不敢再言语。

王玄策缓缓松开按剑的手,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天竺征伐录》上,声音低沉却坚定:我等率军征伐天竺,并非为了掠夺土地,更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曲女城之战后,我与蒋校尉并未率军屠城,而是安抚百姓,重建佛寺,将阿罗那顺掠夺的财物尽数归还当地民众。我们还在曲女城设立了大唐的羁縻州府,任命当地贤能之士为官,维护地方安定。如今曲女城百姓安居乐业,无不感念大唐的恩德,这难道也是罪过?

他顿了顿,抬手将那半卷《便宜行事诏》高高举起,朱批的墨迹在殿中烛光下熠熠生辉:太宗皇帝赐我《便宜行事诏》,便是授权我在西域诸事上相机处置。阿罗那顺屠戮大唐使团,乃是对我大唐的公然挑衅,我等率军复仇,正是遵奉太宗皇帝的旨意,扞卫大唐的国威!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殿顶的琉璃瓦都为之震颤。紧接着,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檐角悬挂的二十八盏幽冥灯。众人这才发现,那灯中燃烧的并非寻常灯油,而是呈灰白色的膏状物,凑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骨灰气息——那竟是用征伐天竺时阵亡的大唐将士与吐蕃、泥婆罗联军将士的骨灰炼制而成。

闪电过后,殿中陷入一片死寂。幽冥灯的青白色光芒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或凝重,或愧疚,或震撼。王玄策望着檐角的幽冥灯,眼中闪过一丝悲痛,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二十八盏幽冥灯,对应着去年遇害的二十八名使团兄弟。灯油中混入的,是此次征伐天竺时阵亡的八千二百将士中的英灵。他们为了大唐的尊严,为了兄弟的仇怨,血洒异域,马革裹尸。如今有人说我擅启边衅,可谁又能体会,那些阵亡将士的家人,此刻正望眼欲穿,盼着他们的亲人魂归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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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师仁也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愤:曲女城之战,吐蕃一千二百骑将士,阵亡三百余人;泥婆罗七千骑将士,阵亡一千余人。他们为了协助我大唐复仇,远离故土,战死沙场。我与王正使率军重建曲女城后,将所有阵亡将士的骨灰收集起来,一部分带回大唐安葬,一部分便炼制了这灯油,让他们的英灵能够照亮我们归唐的路,也让他们能够亲眼看到,大唐的尊严,不容践踏!

殿中诸臣闻言,无不潸然泪下。那些原本坚持要治王玄策罪的官员,此刻也低下了头,心中的质疑早已被愧疚取代。大理寺卿放下笏板,走到案几前,拿起那卷《天竺征伐录》,看着上面血迹斑斑的擅启边衅四字,缓缓说道:王正使,蒋校尉,是本官糊涂了。你们为大唐使团复仇,扞卫国威,又安抚百姓,重建城池,此等功绩,当受嘉奖,而非问罪。

御史大夫也上前一步,对着王玄策和蒋师仁深深一揖:二位大人忠勇可嘉,本官之前听信谗言,误解了二位,还望二位海涵。

王玄策看着殿中诸臣的态度转变,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他收起《便宜行事诏》,转身望向殿外,此刻雷暴已停,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我与蒋校尉率军重建曲女城后,已安排妥当当地诸事,如今归来,便是要将天竺的情况如实禀报陛下,也让那些阵亡将士的英灵,能够魂归大唐。

蒋师仁也收起陌刀,将那七枚带着青铜卦钱的臼齿小心翼翼地收好:愿我大唐国泰民安,愿所有阵亡将士的英灵,能够安息。

殿中的青铜獬豸像,裂痕竟在此时缓缓愈合,双目重新焕发出威严的光芒,仿佛也在为这忠勇的将士们作证。檐角的二十八盏幽冥灯,灯焰愈发明亮,如同二十八颗永不熄灭的星辰,照亮了太极殿的天空,也照亮了王玄策与蒋师仁归唐的路。

第二节: 卦钱为证

太极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撩得忽明忽暗,殿外的幽冥灯依旧燃着青白色的火焰,将檐角的影子拉得狭长。王玄策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抬手弹指,一枚青铜卦钱便从袖中飞出,带着破空之声,稳稳落在太宗皇帝曾经批阅奏章的御案之上。

那卦钱是鸿胪寺特制之物,正面铸着二字,背面刻着八卦纹路,正是当年使团出发时,每人一枚的信物。此刻它在光滑的御案上飞速旋转,铜钱与案面摩擦发出细碎的嗡鸣,如同某种隐秘的召唤。殿中诸臣皆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枚旋转的卦钱,只见它旋转的轨迹渐渐清晰,竟在御案上滚出了《唐律·擅兴》的条文轮廓。

从诸擅发兵十人以上,徙一年,百人徒一年半,百人加一等,千人绞诸主将以下,临阵先退,若寇贼将至,不即言告及言告而稽留,不速集众,致有所失者,各斩,卦钱的轨迹精准地勾勒出一条条律法条文,仿佛有无形的手在御案上书写。最后,卦钱的旋转速度渐渐放缓,终于稳稳立住,钱眼正对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七个字中的将在外三字,铜钱的边缘与字迹严丝合缝,如同天生便嵌在那里一般。

诸位大人请看,王玄策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唐律》虽严,却也体恤在外将领的难处。我与蒋校尉远在天竺,使团遭屠,消息断绝,若等长安旨意下达,恐怕阿罗那顺早已稳固政权,屠戮更多百姓,甚至勾结外敌,威胁我大唐西域边境。太宗皇帝赐我《便宜行事诏》,便是深知将在外的艰难,授权我相机处置。我率军征伐,正是遵律行事,何罪之有?

御史大夫本还想辩驳,可看着御案上那枚立得笔直的卦钱,以及它滚出的律法轨迹,到了嘴边的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猛地挥袖,将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扫落,纸张纷飞,如同漫天雪片。就在文卷散开的瞬间,一片泛黄的贝叶从奏章夹层中飘落,缓缓落在王玄策脚边。

王玄策俯身拾起贝叶,只见上面用梵文刻着一行偈语,字迹飘逸,正是玄奘法师当年西行天竺时留下的手迹。蒋师仁上前一步,轻声将偈语翻译成汉文: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哗然。玄奘法师是大唐公认的高僧,佛法精深,他的偈语向来被视为至理名言。如今这行偈语出此刻此处,无疑是为王玄策的征伐之举提供了最有力的佐证。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王玄策将贝叶高高举起,声音朗然,阿罗那顺篡位弑君,屠戮使团,残害百姓,掠夺佛寺,此乃滔天罪孽,是为。我率军征伐,诛杀的是犯下罪孽的恶徒,斩断的是祸乱一方的恶业,保护的是天竺无辜的百姓,扞卫的是大唐的国威与尊严。这正是玄奘法师所言的之举,何来擅启边衅之说?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鸣叫,紧接着,一声巨响,西侧的窗纸被猛地撞破,一只巨大的秃鹫振翅闯入殿中。那秃鹫通体漆黑,双目赤红,爪下死死抓着一卷金黄色的盟书,翅膀扇动间,带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铜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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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鹫在殿中盘旋一圈,似乎被烛火惊扰,猛地松开利爪,那卷黄金盟书便直直落在御史大夫面前的案几上。御史大夫脸色骤变,伸手拿起盟书,只见金箔之上,用朱砂写着天竺官员与大唐吏员的盟誓,内容竟是天竺官员以重金贿赂大唐吏员,让他们隐瞒使团遇害的真相,甚至诋毁王玄策,妄图阻止大唐出兵征伐。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金箔的背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暗记,那些暗记是鸿胪寺特制的银针所刻,只有鸿胪寺的官员才能辨认。蒋师仁上前仔细查看,脸色愈发凝重:王正使,这些暗记都是鸿胪寺的备案标记,对应的正是去年负责接待天竺使团的几名吏员。看来,他们早已被阿罗那顺收买,刻意隐瞒真相,误导朝廷。

御史大夫看着盟书上的字迹与暗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微微颤抖。他为官多年,见过不少贪赃枉法之事,却没想到竟有人敢勾结外敌,出卖国家利益,甚至不惜牺牲大唐使团的性命。他猛地将盟书摔在地上,厉声喝道:此等奸佞之徒,罪该万死!本官定要彻查此事,将这些卖国求荣之辈绳之以法!

殿中诸臣也都义愤填膺,纷纷附和。那些之前受了蒙蔽,质疑王玄策的官员,此刻更是羞愧难当,纷纷上前向王玄策致歉。

王玄策神色平静,只是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就在这时,殿角的水漏突然发出咕噜咕噜的异响,原本顺着刻度缓缓滴落的水珠,竟逆流而上,朝着水漏顶端涌去。众人惊愕地望去,只见水漏中的水面渐渐升起,倒映出一张张残缺不全的面孔。

那些面孔,正是去年遇害的二十八名使团成员。有的缺了鼻子,有的少了眼睛,有的脸颊被利刃划开,血肉模糊,可他们的目光却异常坚定,直直地望向殿中诸臣,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这是大理寺卿惊得后退一步,声音都在颤抖,是去年遇害的使节们

王玄策望着水漏中浮现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悲痛,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二十八位兄弟,都是我大唐的忠良。他们奉命出使天竺,本是为了促进两国友好,却不料惨遭屠戮,死无全尸。他们的冤魂不散,今日显灵,便是为了证明我所言非虚,也是为了向那些隐瞒真相、诋毁忠良的奸佞之徒讨回公道!

蒋师仁也红了眼眶,他上前一步,对着水漏深深一揖:诸位兄弟,你们放心,王正使与我已经为你们报了血海深仇,阿罗那顺及其党羽已被诛杀,那些勾结外敌的奸佞之徒,也必将受到严惩。你们的英灵,当可安息了。

话音刚落,水漏中的逆流渐渐平息,那些残缺的面孔也随之消散,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可殿中诸臣却再也无法平静,刚才那一张张悲愤的面孔,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们的心中,让他们久久无法释怀。

王玄策将那枚青铜卦钱拾起,小心翼翼地收好,又将玄奘法师的贝叶与那卷黄金盟书递给大理寺卿:大理寺卿,这几样东西,便是我率军征伐天竺的铁证。使团遇害是实,阿罗那顺的罪孽是实,我等复仇护生是实,那些奸佞之徒勾结外敌也是实。还请大人秉公处置,还我等一个清白,也为死去的二十八位兄弟讨回公道。

大理寺卿接过物证,郑重地点了点头:王正使放心,本官定会彻查此案,秉公执法,绝不姑息任何一个奸佞之徒,也绝不会让忠良之士蒙冤。

御史大夫也上前一步,对着王玄策深深一揖:王正使,蒋校尉,是本官之前识人不明,受了奸佞之徒的蒙蔽,误解了二位的忠勇之举。本官自请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同时定会全力配合大理寺彻查此案,将那些卖国求荣之辈一网打尽,以告慰使团英灵。

殿中其他官员也纷纷表态,愿全力配合彻查此案,为王玄策洗刷冤屈。

王玄策望着殿中诸臣的转变,心中的郁结终于消散了大半。他转身望向殿外,此刻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幽冥灯的火焰渐渐黯淡,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太极殿的金砖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与蒋校尉率军重建曲女城后,已安排妥当当地诸事,如今起程归唐,便是要将天竺的实情禀报陛下,让陛下知晓西域的局势,也让那些阵亡将士的英灵,能够魂归大唐,安息故土。王玄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等身为大唐臣子,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能不负太宗皇帝的信任,不负大唐百姓的期盼,不负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灵。

蒋师仁也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愿随王正使,为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殿中的青铜獬豸像,此刻双目炯炯,独角直指穹顶,仿佛在为这两位忠勇的将士作证,也在为大唐的国运祈福。

第三节 :银针戮谎

太极殿内的气氛已从最初的剑拔弩张,渐渐转向沉凝的肃穆。御史大夫的致歉声犹在耳畔,蒋师仁却突然向前踏出一步,双手紧握陌刀柄,猛地以柄端重重击向脚下金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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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殿中烛火乱颤,案几上的卷宗也随之簌簌作响。就在刀柄触地的瞬间,殿顶梁上突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声,三百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如同骤雨般应声而落,带着破空的锐响,精准地扎在青砖之上。

银针落地的瞬间竟未散乱,反而按照玄妙的排布自动归位,短短数息之间,便在金砖上组成了一座轮廓清晰的阵法。那阵法的纹路纵横交错,暗含天地玄机,正是卫国公李靖所着《卫公兵法》中记载的终极战阵——铁证阵。阵眼处的银针格外密集,隐隐勾勒出四个大字,锋芒毕露,直刺人心。

诸位大人请看,蒋师仁手持陌刀,刀尖斜指地面,声音铿锵,这三百枚银针,乃是我与王正使率军征伐天竺时,从阿罗那顺的王宫密室中搜出之物。此针是天竺密探特制的凶器,专用于暗杀、刺探,更可用来伪造证据、栽赃嫁祸。

他俯身拾起一枚银针,指尖轻轻摩挲着针尖的寒光:阿罗那顺当年屠戮使团后,便派密探潜入大唐,用这些银针伪造了我等擅取财物、滥杀无辜的伪证,又勾结朝中奸佞,将这些伪证混入奏章,妄图误导朝廷,掩盖其罪行。今日我以《卫公兵法》的铁证阵排布此针,便是要戳破这些谎言,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殿中诸臣望着青砖上的铁证阵,无不面露震撼。《卫公兵法》乃大唐军事典籍的瑰宝,其中的战阵之术更是精妙绝伦,如今蒋师仁竟以银针布出战阵,既彰显了其军事素养,更以阵名暗喻真相不容歪曲。那些曾经被伪证蒙蔽的官员,此刻望着阵中的四个大字,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王玄策突然抬手,一把扯开了左臂空荡荡的残袖。袖管滑落的瞬间,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他的右臂之上,竟布满了二十八道深浅不一的伤疤。那些伤疤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按照特定的顺序排布,拼出了一幅模糊却悲壮的图案:二十八名身着使团服饰的将士,手持使节符节,直面凶神恶煞的敌军,有的挥剑反抗,有的护着符节,有的已倒在血泊之中。

这正是《血谏图》。

这二十八道伤疤,对应着去年遇害的二十八位使团兄弟。王玄策的目光缓缓扫过臂上的伤疤,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曲女城之战后,我在军营中以利刃自刻此图,每刻一道,便念一遍一位兄弟的名字,每一道伤疤,都是他们留在这世间的印记,也是我心中无法磨灭的痛。

他抬起手臂,将《血谏图》展示给殿中诸人:有人说我擅启边衅,可谁又见过,为了给兄弟复仇,为了扞卫大唐尊严,不惜以身为碑、以血为墨的擅启边衅?有人说我滥杀无辜,可谁又知道,这二十八道伤疤背后,是二十八条鲜活的生命,是一个使团的忠魂,是大唐的国威被践踏的屈辱!

王玄策的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乌鸦的啼鸣,声音凄厉,令人心头一紧。紧接着,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振翅闯入殿中,口中紧紧衔着半页泛黄的绢帛,径直落在御案之上,放下绢帛后便扑棱着翅膀,落在青铜獬豸像的头顶,双目赤红地望着殿中诸人。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半页绢帛之上,只见绢帛上的墨迹尚未完全干涸,正是太宗皇帝的御笔手迹。绢帛上的字迹清晰可辨,唯有情有可原四字被一团新的墨迹浸染,墨迹边缘还带着未干的湿痕,显然是有人试图掩盖这四个字。

这是《起居注》的残页!翰林院的学士失声惊呼,《起居注》乃是记录皇帝言行的典籍,绝不允许随意篡改,这墨迹浸染的痕迹,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

王玄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残页,指尖拂过被浸染的字迹:当年太宗皇帝得知使团遇害的消息后,曾在《起居注》中批注情有可原,意为若有人能为使团复仇,即便行事有过,也可酌情宽恕。可这四个字却被人刻意浸染,显然是有人想掩盖太宗皇帝的本意,误导朝廷治我等之罪。

他抬眼望向殿中诸臣,目光如炬:勾结外敌、屠戮使团、伪造证据、篡改典籍,此等行径,才是真正的大罪!我与蒋校尉率军复仇,扞卫国威,何罪之有?

王玄策的质问掷地有声,殿中一片死寂。就在此时,盘踞在案几上的青铜獬豸像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独角之上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紧接着,獬豸像的嘴巴猛地张开,一大团乌黑的从口中喷涌而出,落在案几上,发出的声响,竟将坚硬的案几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众人惊骇之际,只见獬豸像的口中还不断有细碎的纸片掉落。蒋师仁上前俯身拾起,展开一看,竟是一卷卷泛黄的密信。那些密信上的字迹多为梵文,夹杂着少量汉文,内容赫然是天竺王族与大唐奸吏的往来通信。

这些密信,是当年天竺使团截获的大唐西域军情!蒋师仁快速浏览着密信,脸色愈发凝重,阿罗那顺篡位后,便与大唐的奸吏勾结,通过天竺使团获取我大唐西域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等机密信息,为其日后侵扰大唐边境做准备。后来他们屠戮我大唐使团,便是担心使团发现这些密信,泄露其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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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密信递给大理寺卿:这些密信上的汉文笔迹,与之前黄金盟书上的贿赂者笔迹完全一致,足以证明他们内外勾结、出卖国家利益的罪行!而这青铜獬豸像,想必是被奸佞之徒做了手脚,将这些密信藏于腹中,妄图永远掩盖真相。今日獬豸显灵,口吐黑血与密信,便是要揭发这些奸佞的罪行,还我等清白!

大理寺卿接过密信,仔细核对后,脸色铁青地说道:证据确凿!这些奸佞之徒勾结外敌、出卖军情、伪造证据、篡改典籍,甚至屠戮使团,其罪当诛!本官即刻下令,将所有涉案人员缉拿归案,严加审讯,绝不姑息!

御史大夫也上前一步,对着王玄策与蒋师仁深深一揖:王正使,蒋校尉,本官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错,让忠良蒙冤,使团英灵不得安息。本官自请去职,以谢天下!

御史大夫言重了。王玄策抬手阻止了他,你能幡然醒悟,全力彻查此案,便是功过相抵。如今当务之急,是将这些奸佞之徒绳之以法,告慰使团英灵,安抚阵亡将士的家属。

他转身望向殿外,此刻朝阳已跃出地平线,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殿中,将青砖上的铁证阵映照得熠熠生辉,也将他臂上的《血谏图》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那只乌鸦依旧站在獬豸像头顶,此刻竟发出了一声不再凄厉的鸣叫,振翅飞向了殿外的晨光之中。

蒋师仁收起陌刀,将那三百枚银针一一收好,声音坚定:王正使,如今真相大白,奸佞将受严惩,我们也可告慰使团兄弟的在天之灵了。

王玄策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殿角的水漏,此刻水漏的水流平稳,滴答作响,仿佛在为这迟来的正义而欢呼。他缓缓抬手,抚摸着臂上的《血谏图》,眼中满是释然:二十八位兄弟,你们看到了吗?真相已明,奸佞伏诛,大唐的尊严,我们守住了。

殿中的青铜獬豸像,此刻口吐黑血后竟显得愈发威严,双目炯炯有神,独角直指穹顶,仿佛在守护着这殿中的正义,也在守护着大唐的万里江山。檐角的幽冥灯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晨光,温暖而明亮,如同驱散了所有阴霾的希望,洒在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也洒在王玄策与蒋师仁的身上。

王玄策整理了一下官袍,对着殿中诸臣拱手道:如今案情已明,我与蒋校尉即刻便要启程,将天竺的实情禀报陛下,同时将阵亡将士的骨灰送回故土安葬。愿我大唐国泰民安,愿所有忠魂安息。

蒋师仁也随之拱手,目光坚定:愿随王正使,不负大唐,不负英灵!

殿中诸臣纷纷起身,对着二人深深一揖,眼中满是敬佩与愧疚。晨光之中,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人独臂,一人持刀,虽历经磨难,却始终坚守着心中的忠义与信念!

第四节: 佛骨照心

太极殿内的晨光愈发炽烈,青砖上的铁证阵在光影中流转着锋芒,王玄策臂上的《血谏图》被阳光镀上一层悲壮的金边。殿中诸臣或面露愧色,或义愤填膺,那些曾经质疑王玄策的官员,此刻无不躬身致歉,唯有少数几人神色闪烁,目光游离,藏在朝服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王玄策扫过殿中众人,目光在那几个神色异样的官员身上稍作停留,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木盒小巧精致,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正是当年玄奘法师西行归来时,赠予他的佛骨舍利所藏之处。这枚舍利乃是从天竺那烂陀寺求得,历经佛法加持,向来被王玄策视为珍宝,随身携带,以求庇佑。

可此刻,王玄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留恋,他双手紧握木盒,猛地发力。一声脆响,紫檀木盒应声碎裂,一枚鸽卵大小的佛骨舍利滚落出来,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就在舍利落地的瞬间,王玄策抬脚便将其踩碎。

王正使!翰林院的学士失声惊呼,佛骨舍利乃是佛门圣物,这般摔碎,乃是大不敬之举。

可话音未落,摔碎的舍利突然爆发出万丈金光,整个太极殿瞬间被金光笼罩,暖意融融,驱散了所有阴霾。金光之中,一道高大的虚影缓缓浮现,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威严,正是太宗皇帝李世民。

太宗虚影手持一卷泛黄的典籍,正是《贞观政要》,他目光如炬,扫过殿中众人,随即抬手翻开典籍,书页翻动间,夷狄豺狼,不可信也的章句赫然在目,字字灼灼,金光流转,如同烙印一般刻在每个人的心中。

夷狄豺狼,不可信也!王玄策望着太宗虚影,声音哽咽却坚定,太宗皇帝早在《贞观政要》中便告诫过我们,夷狄之人,如同豺狼,不可轻信。阿罗那顺身为天竺君主,却背信弃义,屠戮我大唐使团,此乃豺狼行径!我率军征伐,正是遵循太宗皇帝的教诲,扞卫大唐的尊严,何错之有?

金光中的太宗虚影微微颔首,手中的《贞观政要》缓缓合上,虚影也随之渐渐淡去,唯有夷狄豺狼四字的金光,依旧在殿中流转,久久不散。殿中诸臣望着那残留的金光,无不心生敬畏。太宗皇帝的教诲言犹在耳,阿罗那顺的罪行铁证如山,此刻再无人敢质疑王玄策的征伐之举。

,!

就在这时,蒋师仁突然转身,朝着殿侧的证物箱走去。那证物箱是大理寺特制的铁箱,厚重坚固,里面存放着此次案件的所有证物。蒋师仁抬手握住箱盖,猛地发力,一声巨响,铁箱被硬生生劈开,箱中的证物散落一地。

可就在铁箱劈开的瞬间,三百片带着箭簇的甲叶突然从箱中飞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空中飞速旋转、汇聚。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短短数息之间,便在空中拼成了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

那疆域图栩栩如生,从东海之滨到西域流沙,从漠北草原到南海诸岛,每一寸土地都清晰可见。西域的天竺之地,被一圈金色的光芒环绕,与大唐疆域紧密相连,而曲女城的位置,赫然标注着大唐羁縻州府的字样。

这三百片甲叶,乃是此次征伐天竺时,阵亡将士的铠甲碎片。蒋师仁抬手指向空中的疆域图,声音洪亮,吐蕃一千二百骑,泥婆罗七千骑,连同我大唐随行将士,共计八千二百人,浴血奋战,方才收复曲女城,将其纳入大唐羁縻管辖。这些甲叶上的箭簇,有的来自天竺士兵的弓箭,有的来自叛军的弩机,每一片都沾染着将士们的鲜血,每一片都是大唐疆域不容侵犯的证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几个神色异样的官员:有人说我等擅启边衅,可这疆域图便是最好的证明。曲女城如今已是大唐的羁縻州府,百姓安居乐业,感念大唐恩德,这难道不是功绩,反而是罪过吗?

空中的疆域图在金光中流转,甲叶上的血迹仿佛也在熠熠生辉,诉说着征战的惨烈与守护的荣光。殿中诸臣望着这幅由将士甲叶拼成的疆域图,无不热泪盈眶,那些藏在袖中的手,此刻也不自觉地松开,脸上露出羞愧与敬佩交织的神色。

突然,站在殿角的一名老吏双腿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怀中的一个账本跌落出来,账本封面泛黄,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是被珍藏了多年。账本落地的瞬间,被舍利的佛光映照,原本密密麻麻的账目墨迹竟开始扭曲、汇聚,最后赫然化作两个鲜红的大字——。

这是大理寺卿快步上前,捡起账本,翻开一看,顿时脸色铁青。账本上详细记录着当年王玄策与蒋师仁率军征伐天竺时,此人克扣军粮、中饱私囊的账目,甚至还有他与天竺密探勾结,泄露行军路线的记录。那些墨迹化作的二字,正印在他与天竺密探通信的那一页,触目惊心。

原来是你!御史大夫上前一步,指着昏倒的老吏,厉声喝道,当年使团遇害的消息,便是你刻意隐瞒;王正使率军征伐,你又克扣军粮,泄露军情;之后更是勾结天竺奸佞,伪造证据,妄图陷害忠良!你这等卖国求荣、贪赃枉法之徒,当真该杀!

那老吏被御史大夫的喝声惊醒,看到账本上的二字,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口中喃喃自语:佛光显灵了佛光显灵了

殿中诸臣见状,无不义愤填膺,纷纷上前要求将其严惩。大理寺卿当即下令,命侍卫将老吏拖下去严加看管,待审讯清楚后,依法处置。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轰隆轰隆,如同惊雷在地面滚动,震得太极殿的金砖都微微颤抖。众人惊愕地望向殿外,只见殿外的广场上,二十八口黑棺整齐排列,每一口棺材的棺盖都在缓缓移位,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从棺中走出。

那二十八口黑棺,正是去年遇害的使团成员的灵柩。王玄策与蒋师仁率军归唐时,特意将兄弟们的遗骸收敛,装入黑棺,一同带回长安,等待朝廷的定论,如今终于等到了真相大白的时刻。

棺盖移位的瞬间,一道道淡淡的白光从棺中溢出,与殿内的佛光交织在一起。白光之中,二十八道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身着使团服饰,手持符节,面容平静,对着王玄策与蒋师仁深深一揖,随即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晨光之中。

是使团的兄弟们他们安息了蒋师仁望着殿外的白光,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王玄策也朝着殿外深深躬身,眼中满是释然:兄弟们,你们放心,奸佞已伏诛,真相已大白,大唐的尊严,我们守住了。从今往后,你们的英灵,将永远守护着大唐的江山。

殿中诸臣也纷纷朝着殿外躬身行礼,心中满是敬佩与愧疚。二十八口黑棺的棺盖在白光消散后,重新闭合,仿佛完成了使命,静静矗立在晨光之中。

此刻,太极殿内的佛光渐渐淡去,空中的《大唐疆域图》也缓缓散落,三百片甲叶如同雪花般飘落,落在青砖上,与铁证阵的银针相互映衬,诉说着忠勇与正义的力量。太宗虚影留下的夷狄豺狼四字金光,也渐渐融入晨光之中,化作无形的教诲,刻在每个人的心中。

王玄策整理了一下官袍,对着殿中诸臣拱手道:如今奸佞现形,真相大白,使团英灵安息,我与蒋校尉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我等即刻便要面见陛下,禀报天竺之事,同时恳请陛下厚葬使团兄弟,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

蒋师仁也随之拱手,目光坚定:愿随王正使,面见陛下,复命请旨!

殿中诸臣纷纷起身,对着二人深深一揖,口中齐声道:王正使,蒋校尉,忠勇可嘉,我等愿为二位作证,恳请陛下嘉奖!

晨光透过窗棂,洒满整个太极殿,青砖上的银针与甲叶在光影中熠熠生辉,青铜獬豸像双目炯炯,独角直指穹顶,仿佛在见证着这场迟来的正义,也在守护着大唐的万里河山。殿外的二十八口黑棺静静矗立,如同二十八座永恒的丰碑,铭记着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灵,也铭记着一段用鲜血与忠诚谱写的史诗。

第五节: 青史难断

太极殿内的晨光渐渐褪去,夕阳的金辉透过西侧的窗棂斜斜洒入,在金砖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殿中那尊青铜獬豸像被夕阳勾勒出冷峻的轮廓,独角的影子随着日光西斜缓缓拉长,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最终将整个太极殿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殿内的气氛已从之前的激昂肃穆,转为一种沉凝的苍凉。诸臣大多已散去,只留下王玄策、蒋师仁与几位主审官员,仍立在殿中,望着案几上的证物,久久不语。那些银针、甲叶、密信与账本,此刻在夕阳的映照下,都蒙上了一层黯淡的光晕,仿佛在诉说着这场廷辩背后的沉重与无奈。

王玄策独自站在丹墀之下,独臂垂在身侧,手中紧握着一卷泛黄的文稿,正是他归唐途中撰写的《平戎策》。文稿中详细记录了天竺的风土人情、军事部署,以及他对大唐经略西域的构想,字字句句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与思虑。

突然,一阵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左臂残端蔓延开来,王玄策只觉得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利刃在啃噬着他的骨骼。他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独臂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原本覆盖在上面的皮肤与肌肉渐渐褪去,露出森然的白骨。那白骨泛着惨白的光泽,在夕阳的映照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王正使!蒋师仁见状,惊呼着上前,想要伸手搀扶,却被王玄策抬手阻止。

王玄策望着自己化作白骨的独臂,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平静的苍凉。他手中的《平戎策》被风轻轻掀起,书页翻动间,竟化作点点飞灰,在殿中飘散开来。那些凝聚着他心血的文字,那些关乎大唐西域安危的构想,就这样在风中灰飞烟灭,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青史之上,功过是非,本就难断。王玄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目光望向殿外的夕阳,我率军征伐天竺,为使团兄弟复仇,为大唐扞卫尊严,可在某些人眼中,终究是擅启边衅。这《平戎策》即便写得再好,也终究抵不过文人笔下的春秋笔法,抵不过朝堂之上的流言蜚语。

他抬起白骨手臂,任由风将残袖吹得猎猎作响:这只手臂,是为掩护蒋校尉而断,是为大唐而断,如今化作白骨,也好。至少它能证明,我王玄策此生,无愧于大唐,无愧于兄弟,无愧于天地良心。

蒋师仁望着王玄策的白骨手臂,眼中满是悲痛与愤慨,他猛地握紧手中的陌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声突然响起,他手中的陌刀竟自行断为三截。刀身断裂处参差不齐,透着冰冷的寒光,断刃掉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蒋师仁惊愕地看着手中的断刀,正欲俯身拾起,那三截断刃却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在金砖上自行挪动。短短数息之间,三截断刃便拼成了四个狂草大字——功过谁评。

那字迹笔锋凌厉,力透砖背,带着一股不甘与质问,直直刺向人心。蒋师仁望着那四个大字,心中的悲愤再也抑制不住,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捶打着金砖,声音嘶哑:我等浴血奋战,马革裹尸,为大唐收复疆土,为兄弟报仇雪恨,到头来,却要背负擅启边衅的骂名。功过是非,到底该由谁来评说?

殿中的几位主审官员,望着金砖上的功过谁评,也都面露愧色。他们深知,王玄策与蒋师仁的功绩不容抹杀,可朝堂之上的舆论错综复杂,某些势力为了自身利益,依旧会对二人横加指责。青史之上,究竟会如何记载这段历史,谁也无法预料。

就在这时,一阵稚嫩的童谣声从殿外的坊间传来,顺着风飘入太极殿,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将军骨,文人笔,史册不过朱砂戏;忠魂泣,奸佞喜,功过是非凭谁记

那童谣声清脆却悲凉,如同天籁,又如同冤魂的低语,在殿中久久回荡。每一句都戳中了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每一个字都带着对功过难断的无奈与控诉。

王玄策望着殿外,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将军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是一身伤痕,甚至是千古骂名;而文人只需一支笔,便能轻易改写历史,将功绩抹黑,将罪恶粉饰。史册之上的那些记载,看似公正,实则不过是当权者手中的朱砂戏,是文人笔下的春秋笔法,真正的真相,真正的功过,又有几人能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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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骨,文人笔王玄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或许,这就是命吧。我们这些征战沙场的人,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至于青史如何评说,就交给后人吧。

蒋师仁缓缓站起身,望着金砖上的断刃,眼中的悲愤渐渐化作坚定:不管青史如何评说,我蒋师仁此生,只认忠义二字。只要无愧于大唐,无愧于兄弟,即便被史册抹黑,我也无怨无悔。

就在此时,一阵微风从殿外吹入,将之前摔碎的佛骨舍利残留的最后一片金粉吹了进来。那片金粉泛着淡淡的金光,在空中缓缓飘荡,最终落在案几上的一卷空白《旧唐书》稿纸上。

金粉落下的瞬间,案几上的墨砚突然泛起涟漪。众人惊愕地望去,只见墨砚中原本乌黑的墨汁,竟渐渐化作鲜红的血色,一滴、两滴、三滴一共二十八滴血泪,从墨砚中缓缓渗出,将洁白的稿纸染得鲜红。

那二十八滴血泪,将凝未凝,如同二十八颗鲜红的珍珠,对应着当年遇害的二十八名使团成员。血泪在稿纸上缓缓流淌,竟自动汇聚成一行小字:忠魂不泯,功过自在人心。

王玄策望着那行血泪凝成的字迹,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释然。他知道,或许青史之上会有不公的记载,或许朝堂之上会有流言蜚语,但那些为国捐躯的忠魂,那些浴血奋战的功绩,终究不会被彻底磨灭。人心自有公道,历史的真相,终究会在岁月的长河中渐渐浮现。

他转身望向殿外,夕阳已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边泛起了绚烂的晚霞,将整个长安城染成一片火红。殿外的二十八口黑棺,在晚霞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如同二十八座永恒的丰碑,铭记着那些逝去的英灵,也铭记着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蒋师仁也望向殿外的晚霞,心中的沉重渐渐散去。他俯身拾起三截断刃,小心翼翼地收好,对着王玄策拱手道:王正使,天色已晚,我们该启程面见陛下了。无论前路如何,我蒋师仁都会追随你左右,为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王玄策点了点头,白骨手臂轻轻拍了拍蒋师仁的肩膀,声音坚定:好。无论功过如何,我们都无愧于大唐,无愧于兄弟。走吧,去见陛下,去给那些英灵一个交代。

二人并肩朝着殿外走去,身影在晚霞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如同两柄永不弯折的利剑,带着一身的伤痕与荣光,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殿中的青铜獬豸像依旧矗立在阴影之中,双目炯炯,仿佛在见证着这一切,也在守护着那些被历史铭记的忠魂。

案几上的《旧唐书》稿纸,被二十八滴血泪染红,那行忠魂不泯,功过自在人心的字迹,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鲜红的光泽,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照亮了青史的迷雾,也照亮了人心的公道。

殿外的童谣声依旧在坊间回荡,清脆而悲凉,却又带着一丝希望。将军的白骨,文人的笔墨,或许能改写史册的记载,却永远无法磨灭人心的公道,无法抹去那些忠魂用鲜血书写的功绩。

青史难断,功过谁评?或许,答案早已在每个人的心中。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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