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铜币改铸(1 / 1)

第一节:钱范现踪

残阳如血,泼洒在曲女城断壁残垣之上。连绵厮杀声歇止不过三日,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间或夹杂着铜铁锈蚀的古怪味道。王玄策一袭染血的绯色官袍,腰间悬挂着那枚象征大唐正使身份的鎏金节杖,正立在一座废弃铸币坊的门槛前,眉头紧锁。身后,蒋师仁手提沉重陌刀,甲胄上的血痂尚未剥落,八千余骑吐蕃、泥婆罗联军的马蹄声,还在城外的旷野上隐隐回荡——那是吐蕃赞普借予的一千二百精锐铁骑,再加上泥婆罗国王支援的七千骁勇战士,这支拼凑却悍勇的队伍,正是王玄策与蒋师仁为复仇而来的底气。

去年秋,大唐出使天竺的三十人使团,行至曲女城外,竟遭天竺贼酋设下埋伏,刀光剑影里,二十八名使团僚属喋血黄沙,唯有王玄策与蒋师仁二人,凭着一身武艺与过人智谋,杀出一条血路,九死一生逃出天竺国境。此仇此恨,如烈火烹油,燃得王玄策心头日夜不得安宁。他立誓要踏平曲女城,为二十八名枉死的同袍讨还公道,是以辗转吐蕃、泥婆罗,以大唐天威与唇齿之盟说动两国君主,借得八千铁骑,挥师南下,一路势如破竹,直捣天竺腹地,将那嚣张跋扈的贼酋逼死在宫殿深处。

城破之后,重建之事千头万绪,而这处荒废多年的铸币坊,却是王玄策格外留意之地。天竺私铸劣钱已久,不仅扰乱西域通商秩序,更听闻那贼酋正是靠着私铸恶钱,敛聚海量财富,方能豢养私兵,犯下这等滔天罪行。王玄策今日亲率蒋师仁前来,便是要查探这私铸劣钱的根由。

铸币坊内,蛛网密布,灰尘厚积,几座高大的熔炉早已冷却,炉膛内积满了焦炭灰烬,唯有角落里散落的残破钱范,还昭示着这里曾经的用途。蒋师仁大步流星,走到一座半埋在土中的熔炉前,抬手抹去钱范上的灰尘,沉声道:“王正使,你看这钱范,竟是青铜所铸,上面的纹路,似是我大唐开元通宝的样式,却又有些不同。”

王玄策闻言,迈步上前,目光落在那青铜钱范之上。只见钱范形制古朴,范面刻着钱币轮廓,只是那轮廓边缘,隐隐有凿刻打磨的痕迹。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钱范表面,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眉头皱得更紧:“蒋校尉,仔细看这钱范上的年号,被人凿去了大半,只余下些许残痕,隐约能辨认出永徽二字。”

话音未落,忽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枚青铜钱范竟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碎片四溅,蒋师仁反应极快,横过陌刀,护住王玄策身前,将飞溅的铜片尽数挡下。钱范炸裂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流喷涌而出,范底竟嵌着一张泛黄的残页,被这股气流裹挟着,随飞溅的铜屑一同腾空。

王玄策眼神一凝,纵身跃起,并指如剑,截住那张残页。入手温热,纸上字迹清晰可辨,竟是《大唐西域记》中的通货篇残章。那些墨字仿佛活了过来,在残阳的映照下,竟透出熔金般的光泽,顺着王玄策的指尖流淌而下,滴落在地,化作一道道细痕,赫然是天竺私铸劣钱的纹路——那些劣钱,正是仿造大唐开元通宝的样式,却偷工减料,以铅锡掺杂其中,质地粗劣,却被强行投入市场,榨取百姓血汗。

“好个胆大包天的贼子!”王玄策怒喝一声,袖中一道金线陡然飞出。那金线乃是他早年游历西域时所得,唤作断足金线,锋利无比,可斩金断玉。此刻金线如灵蛇吐信,刺入钱范炸裂处残留的铜液之中——原来这熔炉虽已冷却,深处却仍藏着未完全凝固的铜水。金线在铜液中穿梭游走,带起一串金红色的涟漪,不多时,竟勾出一枚青铜钱模!

那钱模沉凝厚重,模面赫然刻着“开元通宝”四字,只是“永徽六十二年”的年号,却被人恶意凿改,字迹歪斜,透着一股奸猾之气。王玄策一眼便认出,这钱模之上,竟有文成公主当年远嫁吐蕃时,暗埋在西域通商要道的标记——那是一朵小巧的格桑花,刻在钱模边缘,若非他曾见过文成公主手书的信物,绝难辨认。

“竟是文成公主埋下的开元钱模!”王玄策失声惊呼,“这天竺贼子,竟连大唐公主埋下的钱模都敢窃用篡改,当真罪该万死!”

蒋师仁听得此言,亦是怒火中烧,猛地扬起陌刀,朝着那座熔炉狠狠劈下!“轰隆”一声巨响,熔炉应声开裂,炉壁震落,落下的却不是乌黑的铜渣,而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密封指骨匣!那匣子以千年阴沉木制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梵文咒语,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王玄策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打开指骨匣,匣内并无骸骨,只有一卷泛黄的绢帛,展开一看,竟是名为《敛财录》的手札,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天竺私铸恶钱的全部内幕——从如何窃取大唐钱模,到如何掺杂铅锡,再到如何将劣钱销往西域各国,字字句句,皆是血与泪的控诉。

就在此时,铸币坊外一阵狂风呼啸而入,卷起满地尘埃。炉顶一尊残破的铜佛雕像,被狂风刮得摇晃不止,轰然坠落,佛像碎裂,一枚暗金色的佛血残核从佛像腹中飞出,不偏不倚,恰好落入那枚青铜钱模的模槽之中。刹那间,佛血残核遇铜而熔,将槽内尚未完全凝固的铜水染成一片璀璨的金色。那金色铜水翻腾涌动,竟在模槽之中,凝成七处清晰的印记,细看之下,正是天竺境内七处私铸工坊的方位!

“天助我也!”王玄策大喜过望,“有了这七处方位,定能将天竺私铸恶钱的窝点,一网打尽!”

蒋师仁亦是面露喜色,正欲开口说话,却听得脚下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低头一看,只见那座被劈开的熔炉,竟在此时彻底爆裂开来,炉膛轰然塌陷,露出的却不是燃烧殆尽的焦炭,而是累累白骨!那些骸骨,皆是成年男子的骨骼,看其姿态,竟是被活生生投入熔炉之中,活活烧死的。每一根臂骨之上,都紧紧缠着一枚青铜卦钱,那卦钱之上,刻着鸿胪寺密探的专属标记!

王玄策与蒋师仁对视一眼,皆是心头巨震。鸿胪寺密探,乃是大唐安插在西域各国的眼线,负责探查情报,传递消息。这些密探,竟被天竺贼子活活投入熔炉祭炉,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王正使,”蒋师仁握紧了手中的陌刀,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之意,“这些鸿胪寺的弟兄,还有我大唐使团的二十八名同袍,这笔血债,今日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王玄策望着那些缠在臂骨上的青铜卦钱,又看了看模槽之中那七处私铸工坊的方位,眼中杀机凛冽。他抬手握住腰间的鎏金节杖,节杖之上,十二道旄节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传我将令!”王玄策的声音,在废弃的铸币坊内回荡,带着大唐正使的威严,更带着复仇的怒火,“命吐蕃铁骑与泥婆罗勇士,兵分七路,依此方位,围剿天竺私铸工坊!凡私铸劣钱者,杀无赦!凡窝藏贼子者,同罪论处!今日改铸铜币,重定西域通商秩序,便是要让这天竺之地,知晓我大唐天威,不容侵犯!”

铸币坊外,八千铁骑齐声应和,声震云霄。残阳之下,王玄策手持节杖,蒋师仁横刀而立,两人身影被拉得颀长,如两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守护着大唐的荣光,也守护着那些枉死之人的冤魂。曲女城的重建,从这改铸铜币的一刻起,便注定要刻上大唐的印记,而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罪恶,也终将被彻底斩断根源。

第二节:卦钱照伪

铸币坊内的尘埃尚未落定,王玄策俯身拾起一枚缠在骸骨臂骨上的青铜卦钱。指尖触及钱身的刹那,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指腹蔓延而上,那钱纹间淤积的血锈似是被骤然唤醒,竟丝丝缕缕蒸腾起淡青色的铜雾。这铜雾不似寻常烟气那般散漫,反倒如活物般盘旋缭绕,在两人眼前渐渐凝聚成形,化作一座由无数钱币虚影构筑的玄妙阵法。

蒋师仁横握陌刀立在一旁,目光锐利如鹰,望着那阵法中隐隐浮现的“金匮辨伪阵”五个古篆大字,不由得低呼出声:“王正使,这竟是《卫公兵法》里秘传的辨伪奇阵!”

王玄策颔首,眸中寒光闪烁。他自然认得此阵,当年卫国公李靖平定四方,曾将这辨伪之法收录于兵法之中,专用于甄别粮草器械与通货真伪,寻常人绝难窥见其全貌。此刻阵法之内,秦半两、汉五铢、唐开元的通宝虚影次第浮现,一枚枚钱币循着特定的轨迹流转,似是在无声诉说着历朝历代的通货规制。而那些掺杂在其中的天竺劣钱虚影,甫一出现便被阵法中的无形气劲绞得粉碎,化作点点铜屑消散。

“天竺贼子,竟敢窃我大唐钱制,私铸劣钱祸乱西域,今日定要叫他们原形毕露!”王玄策话音未落,蒋师仁已然会意,猛地扬起陌刀,浑厚的刀气裹挟着复仇的怒火,朝着那铜雾凝成的阵法轰然劈下。

“轰隆”一声巨响,刀气破空,铜雾翻腾,阵法中那些虚妄的钱币虚影尽数震散。飞溅的铜雾掠过工坊角落的案台,竟将数尊紫檀木砝码震得四分五裂。这紫檀砝码乃是天竺钱监用来衡量铜料成色的器具,质地坚硬无比,寻常刀剑难伤分毫,此刻却在陌刀的余威下碎作木屑。而随着砝码碎裂,其内部竟露出密密麻麻的刻痕,细细看去,正是玄奘法师西行天竺时,为规范西域通商所秘刻的《五天竺泉注》。

那些刻痕之间,藏着几枚伪造的开元通宝钱式。此刻被刀气震出,钱身之上竟缓缓渗出一层暗绿色的锈迹。蒋师仁上前一步,伸手捻起些许锈粉,放在鼻尖轻嗅,随即眉头紧锁:“王正使,这锈迹带着一股腥甜之气,怕是掺了毒!”

王玄策尚未答话,便见方才坠落的铜佛碎片被风卷起,恰好嵌入那劣钱的绿锈层中。刹那间,奇异的景象发生了——那层绿锈竟如遇克星般滋滋作响,而那些伪造的开元通宝,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纹密布。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叮当声,劣钱的铜质外皮纷纷剥落,露出了内里灰败不堪的铅胎。铅胎之上,还刻着天竺私铸工坊的标记,其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行径,昭然若揭。

“好个毒辣的手段!竟用铅胎裹铜,再以毒锈掩人耳目,这般劣钱流入市场,不仅会扰乱通货,更会害人性命!”王玄策怒不可遏,手中的青铜卦钱被攥得咯吱作响。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接连不断的脆响,似是钱范炸裂之声,其间还夹杂着天竺匠人的凄厉惨叫。王玄策与蒋师仁对视一眼,当即提步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赶去。

那是曲女城另一处隐蔽的铸币作坊,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数十名天竺匠人瘫坐在地,面色惨白,望着手中碎裂的陶范瑟瑟发抖。王玄策走上前去,拾起一块陶范碎片,指尖轻抚过范面粗糙的纹路,只觉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心中一动,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鸿胪寺的制式银针,朝着陶范之上刺去。

银针甫一触及陶范,便似被什么东西吸引一般,竟深深嵌入其中。而随着银针拔出,陶范的裂痕处,竟簌簌落下些许灰白色的粉末。蒋师仁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这这是骨灰!”

王玄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自然认得,这正是唐军将士的骨灰。天竺贼子不仅将大唐使团的二十八名同袍残忍杀害,竟连战死的唐军将士遗骸都不放过,烧成骨灰用来烧制陶范,其行径之卑劣,简直令人发指。而更令人心惊的是,每一块陶范的底部,都藏着一枚细小的银针——那是鸿胪寺密探独有的信物,想来是密探们在探查私铸工坊时不幸暴露,被贼子杀害后,连银针都被埋入陶范之中,妄图掩盖罪证。

“畜生!简直是畜生不如!”蒋师仁目眦欲裂,手中的陌刀几乎要被他捏断,“王正使,此等血海深仇,不将这些贼子挫骨扬灰,难消我心头之恨!”

王玄策亦是怒火中烧,他强压下心中的杀意,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银针。就在此时,奇异的一幕再次发生——那些原本沉寂的银针,竟突然微微震颤起来。起初只是细微的抖动,渐渐地,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竟挣脱了陶范的束缚,悬浮在空中。

数十枚银针在空中盘旋飞舞,似是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指引,渐渐排列组合,最终凝成一行娟秀的字迹。王玄策定睛望去,只见那行字正是:“卯时三刻,佛骨正钱”。

这八个字,笔锋清丽,正是文成公主的笔迹!

王玄策与蒋师仁皆是心头巨震。他们自然知晓,文成公主远嫁吐蕃之后,一直心系大唐与西域的通商往来,也曾暗中协助鸿胪寺探查西域通货乱象。这八字密令,显然是公主早已预见天竺私铸劣钱的祸端,留下的破局之法。

“卯时三刻佛骨正钱”王玄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工坊深处那尊残存的铜佛残像上,“佛骨正钱,莫非是指以佛骨为引,铸造真正的通宝?”

蒋师仁亦是若有所思,他望着那些悬浮的银针,又看了看满地碎裂的陶范与劣钱,沉声道:“王正使,文成公主的密令,定然藏着破解私铸劣钱的关键。如今我们既已掌握了七处私铸工坊的方位,又得了这八字密令,只需依计行事,定能彻底斩断天竺贼子的敛财之路!”

王玄策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抹精光。他抬手握住腰间的鎏金节杖,节杖上的旄节随风猎猎作响。远处,八千余骑吐蕃与泥婆罗联军的营帐连绵不绝,篝火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而在这铸币工坊之内,青铜卦钱的铜雾尚未散尽,银针凝成的密令字迹在空中熠熠生辉,似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通货革新。

“传我将令!”王玄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夜全军休整,严守各座铸币工坊,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待到卯时三刻,便依文成公主密令,取佛骨为引,改铸真正的大唐通宝!”

蒋师仁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工坊外走去,陌刀敲击甲胄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王玄策则俯身拾起一枚碎裂的劣钱铅胎,目光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他知道,待到卯时三刻的钟声响起,一场关乎大唐天威与西域通商秩序的改铸大计,便要正式拉开帷幕。而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罪恶与阴谋,也终将在这破晓的晨光之中,被彻底涤荡干!

第三节:银针诛恶

残夜将尽,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距离文成公主密令中的卯时三刻已不足半个时辰。王玄策身披一袭玄色披风,腰间鎏金节杖垂落,步履沉稳地踏入曲女城最隐秘的那处私铸坊。坊内弥漫着铅锡与炭火混合的刺鼻气味,满地皆是堆积如山的劣钱,那些粗制滥造的钱币上,还沾着未干的铜水痕迹,一眼望去,竟似一片乌泱泱的泥潭,吞噬着周遭的光亮。

蒋师仁手提陌刀紧随其后,甲胄上的寒芒在昏暗的工坊中格外醒目。两人甫一踏入,那些散落在劣钱堆里、陶范缝隙中的银针,便似感应到了某种召唤,微微震颤起来。王玄策眸色一凛,抬手便将袖中那道断足金线掷了出去。金线如一道流光,划破坊内沉闷的空气,在空中盘旋三匝,随即如灵蛇吐信,精准地缠绕住每一枚银针的末端。

“铮——”一声脆响,金线串联起数十枚银针,银光与金光交织,竟在漫天劣钱之上,勾勒出一座玄妙无比的阵法。阵法的轮廓渐渐清晰,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之间,隐隐浮现出古篆文字,正是《太白阴经》中失传已久的“万里同文阵”。此阵以通货为媒,以律法为骨,专克天下伪物,当年乃是大唐开国名将李筌所创,后因战乱失传,竟在此刻重现于世。

“王正使,这阵法令下官想起当年在长安国子监所见的古籍残卷!”蒋师仁双目圆睁,语气中满是震撼,“传闻此阵一成,天下伪币无所遁形,莫非今日便是要借它诛尽这些私铸恶徒?”

王玄策颔首不语,目光落在阵法中央。只见那“万里同文阵”的阵眼处,正是一枚被金线牢牢缚住的青铜卦钱,卦钱之上,鸿胪寺密探的标记清晰可见。他抬手一挥,金线猛地收紧,银针与卦钱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清越的铜鸣。这声响似是一道号令,坊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吐蕃铁骑与泥婆罗勇士已然将私铸坊团团围住,将那些妄图趁乱逃窜的天竺私铸匠人,尽数堵在了坊内。

“杀!”一名天竺匠人目露凶光,手持铁锤朝着王玄策猛扑而来。蒋师仁冷哼一声,手中陌刀骤然出鞘,刀风呼啸,直劈而下。那匠人惨叫一声,手中铁锤脱手飞出,重重砸在劣钱堆上,溅起一片细碎的铜屑。蒋师仁并未停手,陌刀顺势横扫,朝着那堆积如山的劣钱劈去。

刀锋触及劣钱的刹那,异变陡生。那些劣钱表面渗出的暗绿色毒锈,竟似受到无形的牵引,纷纷朝着陌刀刀刃涌去。绿锈在刃面上迅速凝结,竟化作一行行娟秀的字迹,细细看去,正是长安少府监秘藏的《铸钱式》真本!这《铸钱式》乃是大唐官方铸造通宝的唯一范本,上面记载着钱币的铜铅配比、形制规格、文字刻法,字字句句皆是国之机密,竟被天竺贼子窃去仿造,如今却以这般离奇的方式,重现在众人眼前。

“好个《铸钱式》真本!”王玄策失声赞叹,心中却是怒火更盛,“这些贼子,竟敢盗取我大唐机密,私铸劣钱,今日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工坊角落那尊残破的铜佛,突然迸发出漫天金粉。金粉随风飘散,纷纷扬扬地落在《铸钱式》真本之上,竟似为这官方范本镀上了一层金光。刹那间,金光大盛,坊内所有的劣钱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似是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威压。紧接着,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那些粗劣的钱币竟纷纷碎裂,从碎片之中,飞出一只只通体金黄的金翅迦楼罗!

迦楼罗乃是佛国神鸟,以龙为食,性情刚烈,此刻却似被注入了无尽的怒火,尖喙如利刃,利爪似弯钩,朝着那些私铸匠人猛扑而去。只听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那些匠人手中的铸币工具纷纷落地,手腕被迦楼罗的尖喙啄得鲜血淋漓,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有的匠人想要跪地求饶,却被迦楼罗逼得连连后退,最终跌坐在劣钱堆里,被那些碎裂的钱片割得遍体鳞伤。

“饶命!饶命啊!”一名天竺钱监瘫倒在地,面如死灰,“是raja逼我们做的!是他让我们窃盗大唐钱模,私铸劣钱的!”

王玄策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就在此时,工坊深处的一个巨大钱囊,突然毫无征兆地自燃起来。火焰熊熊燃烧,却没有冒出寻常的黑烟,反而透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片刻之后,火焰渐渐熄灭,从钱囊之中飞出的,竟不是灰烬,而是一枚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佛光的佛骨真身!

佛骨之上,包裹着一卷泛黄的残简,正是《管子·国蓄篇》的佚失部分。当年玄奘法师西行天竺,曾得此残简,后赠予文成公主,公主将其与佛骨一同珍藏,却不知为何落入了天竺贼子手中。此刻,残简被佛骨的灵光与阵法的铜光交织映照,上面竟浮现出一行行隐形的律文。那些律文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通货之法,字字句句都在昭示着一个道理:通货者,国之命脉,伪币之罪,甚于谋逆!

蒋师仁望着那些被迦楼罗啄伤的私铸匠人,又看了看空中渐渐消散的阵法虚影,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他抬手将陌刀插回腰间,抱拳沉声道:“王正使,如今私铸贼子尽数伏法,佛骨与残简失而复得,改铸铜币之事,已是万事俱备!”

王玄策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此刻,卯时三刻的钟声恰好响起,金色的阳光冲破云层,洒落在曲女城的每一个角落。坊外,八千余骑联军齐声欢呼,声震云霄。那些曾经被劣钱搅得乌烟瘴气的街巷,此刻正沐浴在晨光之中,焕发出新的生机。

王玄策握紧了手中的佛骨与残简,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要以佛骨为引,以《铸钱式》为范,以《管子·国蓄篇》的律文为纲,在这曲女城铸造出最纯正的大唐通宝。他要让西域各国都知道,大唐的通货,便是天下的准绳;大唐的天威,不容任何宵小侵犯。

而那些曾经犯下滔天罪行的私铸恶徒,也终将在律法的严惩与佛光的普照之下,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第四节:佛骨正币

卯时三刻的晨钟余韵未散,金色的曙光已如潮水般漫过曲女城的城头,淌进那座被联军严密把守的官铸钱坊。王玄策立于高耸的官炉之前,手中捧着那枚失而复得的佛骨真身,骨身莹白温润,隐隐有佛光流转,其上还缠着半卷《管子·国蓄篇》的残简,墨色的古篆在晨光里泛着厚重的光泽。蒋师仁手持陌刀侍立一旁,甲胄上的霜华尚未褪去,眸中却燃着灼灼的光,坊外八千余骑吐蕃、泥婆罗联军的肃立之声清晰可闻,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威仪,更是守护大唐天威的屏障。

官炉之内,炭火早已烧得通红,跳跃的火苗舔舐着炉壁,发出噼啪的轻响,炉口蒸腾的热浪扑面而来,将王玄策的官袍衣角烘得微微卷曲。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坊内堆积如山的三十万枚劣钱,那些铅胎铜皮的伪币,曾是天竺贼子敛财害民的利器,更是葬送大唐使团二十八条性命的祸根之一。今日,便是它们灰飞烟灭之时。王玄策不再犹豫,双手稳稳将佛骨按入官炉的铜水之中。

刹那间,异变陡生!佛骨触碰到滚烫铜水的瞬间,竟迸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那金光如利剑般刺破炉口的热浪,直冲云霄。紧接着,坊内那三十万枚劣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竟齐齐腾空而起,朝着官炉的方向飞去,一枚枚劣钱在半空中炸裂开来,铅胎与铜皮分离,铅液化作黑烟消散,铜屑则如流萤般坠入炉中,与滚烫的铜水融为一体。三十万枚劣钱同时熔毁,升腾而起的铜烟竟不似寻常烟气那般散漫,反而在半空中凝聚盘旋,渐渐化作一座立体的血色法幢,幢身之上,字字句句皆是《唐律疏议》中“私铸钱罪”的判词,从“诸私铸钱者,流三千里”到“若磨错成钱,令薄小,取铜以求利者,徒一年”,血红色的篆字一笔一划,皆似用大唐使团与鸿胪寺密探的鲜血写成,凌厉的锋芒直刺人心,看得坊内那些被俘的天竺铸工瑟瑟发抖。

“好个血写的判词!”蒋师仁看得热血沸腾,他猛地扬起手中陌刀,浑厚的刀气裹挟着雷霆之势,朝着那座血色法幢狠狠劈下。刀风过处,空气发出一阵沉闷的爆鸣,那由铜烟凝成的法幢应声而裂,血红色的判词碎片漫天飞舞。就在此时,一道青铜色的流光从法幢的核心激射而出,蒋师仁眼疾手快,挥刀格挡,那流光撞在刀身之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竟是一枚通体厚重的青铜母钱!

王玄策快步上前,俯身拾起那枚母钱,指尖轻抚过钱身的纹路,只见钱面之上,“贞观七十八年”的铭文清晰可辨,此刻竟隐隐有雷音迸发,那声音低沉而威严,似是穿越了悠悠岁月,带着贞观盛世的雄浑气魄,回荡在整个官铸钱坊之中。他心中巨震,这枚青铜母钱,正是当年随佛骨一同被天竺贼子劫掠的大唐至宝,乃是太宗皇帝在位时,由少府监精心铸造的母钱,是大唐通宝形制的源头,其价值无可估量。没想到今日竟能在血判碎裂之时,重见天日。

“贞观母钱!竟是贞观母钱!”王玄策握紧母钱,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有此母钱为范,再辅以《铸钱式》真本,铸出的通宝,定能通行西域,光耀我大唐天威!”

蒋师仁亦是欣喜若狂,正欲开口附和,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炸裂之声。两人回头望去,只见工坊角落那尊铜佛的最后一块残片,竟在此时轰然碎裂,一缕殷红如血的佛血从碎片中渗出,化作一道红光,朝着坊内那些被俘的天竺奸商飞去。那些奸商皆是私铸劣钱的帮凶,平日里靠着压榨百姓、倒卖伪币赚得盆满钵满,此刻被佛血沾染,顿时发出一阵惊呼。令人惊奇的是,佛血并未伤及他们分毫,反而在他们身上凝成一层金色的印记,那印记渐渐化作八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正是大唐理财名臣刘晏的手书——“钱法一统,利通天下”!

这八个字,字字千钧,不仅是对大唐钱法的精准概括,更是对西域通商秩序的终极期许。那些被佛血染金的奸商,望着身上的字迹,有的面露愧色,有的低头忏悔,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就在这一片肃静之中,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衣料撕裂的声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官服的天竺男子,正缓缓跪倒在地。他身形高大,面容刚毅,正是天竺私铸坊的副钱监统领。只见他猛地撕开自己的官服内衬,露出内衬之上用鲜血书写的字迹。那不是天竺的梵文,而是一笔工整的汉隶,竟是用《史记·平准书》的残页写成的《悔罪血疏》。

血疏之上,字字泣血,详细记载了天竺贼酋如何威逼利诱,强令他们私铸劣钱,如何残杀大唐使团与鸿胪寺密探,如何用唐军骨灰烧制陶范的种种罪行。末尾处,更是写着他对自己助纣为虐的悔恨,以及对大唐天威的敬畏。他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嘶哑地说道:“王正使,蒋校尉,我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我愿以残生,助大唐铸造通宝,赎我此生之罪!”

王玄策望着那沾满血泪的《悔罪血疏》,又看了看跪地不起的副钱监统领,眸中的寒意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复杂。他缓步走上前去,伸手将其扶起,沉声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既有心悔罪,本使便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从今往后,你便留在官铸钱坊,协助我等铸造大唐通宝。若能尽心竭力,他日或许能赎清你的罪孽。”

副钱监统领闻言,眼中迸发出感激的光芒,再次跪地叩首:“谢王正使不杀之恩!小人定当肝脑涂地,不负所托!”

此时,官炉之中的铜水已在佛骨的加持下,变得愈发澄澈,金光流转,宛若熔金。王玄策将那枚贞观母钱郑重地放入钱模之中,又将《铸钱式》真本的刻纹拓印其上。蒋师仁亲自添柴加火,让炉火烧得更旺。坊外的联军将士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浪直冲云霄,惊得天边的云雀四散飞去。

晨光之中,官炉的铜水缓缓注入钱模,一枚枚崭新的通宝渐渐成形,钱面之上,“开元通宝”四字苍劲有力,“贞观七十八年”的铭文隐隐生辉,更有佛骨的佛光萦绕其间。王玄策望着那些初具雏形的通宝,心中百感交集。从使团喋血,到借兵复仇,再到查抄私铸坊,改铸铜币,这一路走来,九死一生,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知道,这些通宝的诞生,不仅仅是对逝者的告慰,更是大唐与西域通商秩序的新开端。钱法一统,利通天下,这八字箴言,终将在这片佛国的土地上,绽放出属于大唐的光芒。而曲女城的黎明,也将随着这一枚枚正币的诞生,变得愈发璀璨。

第五节:迦楼衔钱

晨光如瀑,泼洒在曲女城官铸钱坊的每一寸角落,炉火烧得正旺,铜水在钱模中渐渐冷却成形,氤氲的热气里,浮动着新钱独有的清冽铜香。被生擒的天竺钱监正统领与麾下数十名属官,皆被铁链缚住双手,跪伏在工坊中央的空地上,他们往日里作威作福的气焰荡然无存,一个个垂头丧气,目光躲闪,不敢直视立于炉前的王玄策与蒋师仁。钱监正统领的官帽歪斜,衣袍上沾满了铜屑与尘土,嘴角还留着挣扎时的血痕,此刻正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带着颤音,生怕下一刻便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就在此时,工坊内骤然风起,那些弥漫在空中的金光,竟如被无形之手牵引,猛地朝着炉口方向收束。金芒越聚越浓,渐渐凝成一道高大的虚影——那人身着上古布袍,腰悬青铜算筹,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竟似是辅佐越王勾践成就霸业、后弃官从商被尊为“商圣”的范蠡。虚影立于炉前,抬手间,一枚古朴的钱模自袖中飞出,那钱模迎风便长,化作三百道细密的金线,如游龙般冲破工坊的穹顶,朝着西域的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金线破空的锐响震耳欲聋,王玄策抬眼望去,只见那些金线似有灵识,竟精准地贯穿了西域数十国的钱市——从吐蕃逻些的市集,到泥婆罗的加德满都城隍,再到波斯边境的通商口岸,金线所过之处,那些流通的天竺劣钱纷纷震颤,似是畏惧这来自大唐的威仪。王玄策心中一动,当即撩起官袍下摆,断足踏上其中一道金线。金线温润如玉,带着一股浩然之气,顺着他的足底蔓延而上,将他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光之中。

“蒋校尉,取贞观母钱与那副钱监统领的《悔罪血疏》来!”王玄策朗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蒋师仁闻言,立刻转身从案上取来那枚沉甸甸的青铜母钱,又将那卷用血写就的疏文拿在手中,快步走到王玄策身边。王玄策接过母钱与血疏,将二者紧紧攥在掌心,随即运起周身气力,将其朝着金线之上狠狠按去。

刹那间,金线光芒大盛,母钱的铭文与血疏的字迹相互交融,竟在晨光之中,烙出一行苍劲的古篆。那正是《大唐西域记》中尘封已久的终极预言:“钱法重光日,佛国大治时”。这十个字,字字如金,在半空中熠熠生辉,不仅映亮了整个工坊,更似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被俘天竺官属的心头。钱监正统领猛地抬头,望着那行预言,眼中满是绝望,他知道,天竺私铸劣钱的时代,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蒋师仁看得热血沸腾,他猛地将手中陌刀朝着地面狠狠一插。“铮”的一声脆响,陌刀入地三尺,刀身震颤,竟有汩汩清泉自刀鞘周围的泥土中涌出,泉水清澈甘甜,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更令人称奇的是,那刀身之上,竟缓缓浮现出一幅精致的绣图——正是文成公主亲手绣制的《开元通宝图》。图上,一枚枚开元通宝排列整齐,钱币之间,还绣着八个娟秀的小字:“钱流四海,货通八荒”。这幅绣图,曾是公主寄予西域通商繁荣的美好期许,今日在此刻显现,似是在为这场改铸铜币的壮举,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泉水源源不断地流淌,很快便在工坊地面汇成了一道小小的溪流,溪流绕过那些跪伏的天竺官属,朝着炉前的钱模缓缓淌去。就在此时,炉中那枚佛骨突然散发出一阵璀璨的光芒,随后便化作漫天金粉,渐渐消散在空气之中。金粉飘落,纷纷扬扬地落在那些崭新的钱范之上,竟又烙出一行遒劲的字迹:“恶钱灭尽处,唐制永流芳”。这九个字,似是一道永恒的誓言,镌刻在钱范之上,更镌刻在这片佛国土地的历史长河之中。

钱监正统领望着那行字,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败了,终究是败了”他麾下的那些属官,更是一个个面如死灰,有的甚至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而那些被佛血染金的天竺奸商,此刻早已跪在地上,对着王玄策与蒋师仁连连叩首,口中高呼着“大唐天威”,愿誓死追随,协助铸造新钱。

就在这一片肃穆与振奋交织的氛围之中,天空突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鸟鸣。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数百只金翅迦楼罗盘旋而至,每一只神鸟的尖喙之中,都衔着一枚金光闪闪的铜钱。那些铜钱破空而来,如流星般坠落,恰好落在工坊中央的新钱碑前。王玄策走上前去,拾起一枚铜钱细看,只见钱面之上,除了“开元通宝”四字,竟还刻着清晰的“鸿胪寺”三字。

原来,这些金翅迦楼罗,正是此前被劣钱化作的神鸟,此刻它们衔来的铜钱,竟是鸿胪寺密探们生前铸造的信物钱。三百枚金开元,一枚不多,一枚不少,恰好对应着三百道贯穿西域的金线。王玄策捧着那枚铜钱,指尖微微颤抖,心中百感交集。这些铜钱,是那些牺牲的密探们留下的遗志,更是大唐天威的象征。

坊外,八千余骑吐蕃与泥婆罗联军的欢呼声再次响起,声浪直冲云霄。王玄策转过身,望着那些欢呼的将士,望着跪伏在地的天竺官属,望着炉前那些崭新的钱模,眼中闪过一抹坚定的光芒。他抬手握住腰间的鎏金节杖,节杖上的旄节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传我将令!”王玄策的声音,在工坊内外久久回荡,“即日起,以贞观母钱为范,以《铸钱式》为法,以佛骨余辉为引,铸造大唐开元通宝!钱监正统领及其属下,罚入工坊铸钱,以赎其罪;副钱监统领戴罪立功,督造新钱;所有奸商,尽数编入铸钱队伍,不得有误!”

“谨遵王正使之令!”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而整齐。

晨光之中,新铸的铜钱在钱模中渐渐成型,每一枚都带着佛光与大唐的威仪。三百道金线贯穿西域,三百枚金开元衔于迦楼之喙,钱法重光,佛国大治,这一场波澜壮阔的改铸铜币之战,终是落下了圆满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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