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悦的话把那隽问住了。
他是清华硕士,沉磊是北师大硕士,一理一文,前者是理科院校顶流,后者是文科院校三甲。
俩人一个是那伟弟弟,一个是那伟小舅子,一个在薪水丰厚的互联网大厂上班,一个在待遇优渥的体制内工作,外人总喜欢把他们相提并论,时间一长,俩人的心理也有一些微妙的变化,平日里到那伟家吃饭,经常因为某个社会问题发表对立观点,久而久之,他的好胜心愈演愈烈,总想着压沉磊一头。
毕竟嘛,在他的价值体系下,人的一切行为需要用金钱衡量,财富与权力是当代社会衡量一个人成功与否的标准尺度,这一论点是经过大众检验的。
所以在他看来,没钱也没权的沉磊,用事实证明了自身的失败,而一个缺乏权威的失败者,是没有资格对他说教的。
同样的,他作为成功人士,那伟、沉琳,李晓悦……这些身边人应该虚心听取他的意见,认清现实,趋吉避凶,而不是接纳沉磊具有煽动性的理想邪说。
“你说我面目可憎,满怀嫉妒?我?嫉妒他?我那隽怎么可能嫉妒他?他还不够资格!”
那隽很激动:“谢美蓝说他砸饭碗时我为什么冷笑?他大闹‘每一天’那天我就说过,他的蛮横不仅会毁了自己,还会毁了我哥,结果呢,你怎么回答我的?只顾着发泄情绪,满脑子沉磊是为你仗义执言进去的想法,事后发生的一切证明了我的推测,我不能表达一下自己的情绪,必须憋着吗?”
“王科长登门拜访,请他回去上班,许诺好好干提正科,他却一口回绝,真以为当网红能养活自己吗?我看了‘每一天’那件事发生后的网络数据,八成是有人买了热搜才让他火了一把,这种现象好比一根点燃的火柴,划一下,嗤,亮了,然后就是变暗,熄灭。我不该为他的愚蠢皱眉吗?”
“再说你们要创业的事,就现在的经济形势,普通人不卷都难活,创业?创业的潜台词就是嫌自己钱多,拿出来打水漂玩,他连这一点都看不透,目光短浅至此,我不轻视他,那高看他?把热脸贴过去,道一声‘好,我支持你们,缺钱了只管说,我来想办法’吗?”
秋风起,黄花败,青丝一缕惹尘埃。
李晓悦看着叙说人间真理的前男友。
对吗?
对。
但是“对”的本身是什么?
尼采说过,这个世界没有真相,只有视角,真相尚且如此,何况对错。
“那隽,如果以后你有了孩子,是不是也要把自认为‘对’的认知强加给他?”
“这不应该吗?”
那隽说道:“我辛苦赚钱,拼命工作,努力提升自己,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他少走弯路,赢在起跑在线吗?”
“卷学的尽头是赢学吗?呵。”
李晓悦摇摇头:“昨天你离开后沉磊告诉我一句话,人生最大的和解就是允许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那时你会发现,所有的压力、痛苦、悲伤都成了可以被治愈的人间小恙。”
丢下这句话,她坚定转身,挟裹着深秋的风导入通往地铁站的人流。
……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前。
文档局。
宣传教育科。
刘全倚着椅子靠背闭目养神,阳光穿透南窗,为玻璃杯溢出的热气镀上一层银光。
吱呀。
一声轻响,冯璋由外面走入房间,先把大衣脱下来挂到衣架上,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
刘全睁开双眼,瞟了一眼志趣相投的同事。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放心吧,妥了。”
“可不要留下把柄。”
“那你放心,操刀人可是我的发小,撒尿和泥的交情,还能出卖我不成?”
冯璋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茶水,发现已经凉透,便把盖子一盖,朝外面走去,打算重新泡一杯茶。
刘全瞄了他的背影一眼,没有说话,继续闭目养神,享受午后的慵懒人生。
针对沉磊的辞退报告送到区里被按下这件事他听说了,局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沉磊的亲友动用了市里的关系,影响了区长的决策,有人说是区长得知沉磊的事迹,惜才爱才,不同意局里做出的决定。
今儿上午李局又把王向阳叫去办公室谈话,具体内容不知道,但大概率与沉磊的事有关。
倘使沉磊回来,全文档局最不爽的是谁?
他、冯璋,以及杜科。
三人经过商讨,冯璋出了个主意。
沉磊现在不是半个网红吗?趁着热度还没消退,把他主动上交辞职信的事传出去,事情一旦广为人知,李局想要不声不响地把人请回来就难了。
毕竟沉磊营造的是一个硬汉人设,自己闯会场,上交辞职信一封,扭头又回到体制,外人会怎么看?你的志气呢?你的英雄气呢?你的桀骜不驯呢?
冯璋刚才出去就是找人炒热度去了。
他倒要看看,沉磊是要背离人设,如同驯化的田园犬跑回来端铁饭碗,还是要一条夜路走到黑,不蒸馒头争口气。
……
傍晚时分。
白鸽归巢,秋雁南去。
呲……
西兰花连滚带爬入了锅。
凉水扬起热油,丝丝缕缕,迷朦了老旧的橱窗。
胡海莉系着围裙站在煤气灶前,不时翻动一下锅里的食材,火舌的吞吐声,热油的嘶嘶鸣叫,铲子与锅底碰撞擦擦作响,汇成一日劳作后最治愈的人生进行曲,响彻整个出租屋。
陈晓倚着分割厨房与客厅的门框,定定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
“你以为呢?难道我们这些每天出入写字楼的白领只配吃外卖吗?”
胡海莉侧头看去,挥了挥手里的铁铲,象是在抗议他的看不起。
“我夸你厨艺好,你是怎么识别成我说写字楼的白领只配吃外卖的?”
“跟你学的啊。”
“跟我学的?”
“你忘记刚才送走父母后跟我说的话了?”
陈晓想了想说道:“我的铁饭碗打了,想说什么你就说,不用照顾我的情绪?”
而他说这句话的前提是胡海莉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几度欲言又止。
他有这样的想法其实正常,毕竟胡海莉是通过相亲的方式靠近他的,而促成接触的关键要素,是他有编制,端着铁饭碗,现在铁饭碗砸了,交往的基础也就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