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区长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面,拿起两份文档,一份拿在手里,一份推到李文熹面前。
“那为什么你上次给我的汇报中写着老周和范旭的名字?这个范旭我记得才进文档局不久吧?他跟老周什么关系?”
李文熹说道:“算是老周半个徒弟吧。”
“哦,半个徒弟?”
李文熹叹了口气:“张区长,你是不是想问沉磊的事?”
事到如今,他如果还听不出区长的弦外之音,那就不是反应迟钝,是蠢了。想想也是,那小子在“每一天”干了票大的,要说有人把事情透漏给张区长,不是没可能。
但他想不明白的是,沉磊就是个没啥背景的边缘人,平时就闷头工作,少有社交,有次他听说沉磊在学校的时候篮球打得不错,便邀约一起打球,结果给那小子婉拒了,当时还挺没面子的。
现在是啥情况?张区长居然主动过问沉磊的事。
“听说他在市领导前往文档局视察的前一天,带着小范修复了正常情况下一周才能修复的文档砖?”
“是的。”
“是个少见的专业型人才嘛。”
“没错,我调去文档局也有七八个年头了,可以说他是我见过的文档修复师里最优秀的一个了。”
“国家文档馆里的修复师们也不如他?你确定?”
“至少我没见过比他出色的。”
得到这样的答复,张区长把手里那份文档放到李文熹面前。
“那这上面的辞退是怎么回事?”
“……”
李文熹沉默不语。
“沉磊打人确实不对,但是一定程度上讲,情有可原,还有开直播的事,教育一下,做做思想工作让他放弃就好,实在不行给区里打个报告,破个例什么的也不是不能研究,毕竟他的行为也是在保护文物,是有益社会的事。依我的意见,记个过,局里批评教育一下,只要认识到错误还是一个好同志,有必要闹到辞退这一步吗?”
“……”
李文熹又沉默片刻,搓搓手掌说道:“张区长,我跟你说实话吧,是沉磊硬闯会场,当着全局干部的面把辞职信交到我手上,我辞退他也不是出于惩罚的想法,你知道的,主动辞职没钱拿,走辞退程序能给他一笔赔偿金。”
张区长皱了皱眉:“这样啊……那我也跟你交个底吧,这次找你谈话呢,实际是市文物局的领导了解到沉磊的情况,想要借调他到市文物局的博物馆处进行相关文物的维护、修复、复制等工作。”
李文熹明白了,这是市文物局的领导看重了沉磊的能力来找分管文档局的张区长要人,结果他把人给辞了。
张区长拍拍上面那份文档:“这样,字我就不签了,你派人去跟他沟通一下,尽量劝他回来上班,他不是喜欢修文物吗?到了文物局那边有他修的。”
“那我试试吧,但我不敢打包票,这小子的脾气……”李文熹摇摇头,叹了口气。
“辛苦你了。”
“那我先回去了。”
“好。”
……
当天下午,大望京公园。
浮光跃银,枫树流丹。
穿着黑色大衣的沉琳与身着女士西装的胡海莉并肩而行,不时驻足转身,避一避微寒的秋风。
“琳姐,你没看贾永旺那张脸,都绿了。”
“你现在越来越大胆了啊,怎么?被沉磊传染了?”
“你别说,我还真挺佩服他的,遇见不平管他后果怎样,先打了再说。”
“你工作不想要了?”
“没了再找呗,私企想涨工资,最快的法子不是提高自己的专业技能,而是跳槽,琳姐,这个你应该知道的啊。”
“那是你们年轻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你才会知道什么叫人生艰难,有个体面的工作,不用披星戴月,日晒雨淋已经很好了。”
“也是。”
“……”
自从沉磊把贾永旺打了,那猥琐男不仅再不敢对胡海莉动手动脚,对沉琳也变得客客气气,各位同事相当懵逼,都在私下里传贾永旺被她们抓到了把柄,就象现在,办公室呆得闷了,俩人以一同出外勤的借口来外面散心,贾永旺都不敢多说什么,若是以前,莫说组队摸鱼,一个人出来都难。
叮叮叮咚……
铃声掺杂着风声鼓动耳膜。
沉琳打开肩包,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见是父亲打来的,赶紧按下接通键放到耳边。
“喂,爸。”
“……”
“什么?你们到帝都了?正往小磊的家里赶?”
“……”
“这事儿……你们怎么知道的?”
“……”
“谢美蓝?”
“……”
“我……我这不是怕你们着急,想着过几天再说。”
“……”
“好好好,我知道了。”
等她挂断电话,胡海莉一脸好奇道:“怎么了?”
“谢美蓝把沉磊因为打人被关进拘留所,还不肯签离婚协议的事跟爸妈说了,老两口急得不行,直接从老家搭车来了这边,正往小磊的出租屋赶,我得马上过去。”
“琳姐,我也跟你去。”
沉琳听说顿住脚步,仔细想想,让二老见见胡海莉挺好的,断了他们劝沉磊和谢美兰好好过日子的念头。
“好。”
说完不再尤豫,二人快步离开大望京公园,打了一辆网约车赶往管庄东里小区。
……
与此同时。
新龙城。
咚……
伴着一声闷响,那隽从宿醉中醒来,揉了揉磕疼的脑袋,看看脚边丢的一地空易拉罐,再看看客厅北墙贴的“那宅装修大吉”横幅,以及餐厅桌子上摆的可口可乐罐,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淅。
昨晚看到李晓悦和沉磊抱在一起,他受不了这样的展开,一气之下跑来准备装修的大房子里借酒浇愁,整整喝了一夜,快天亮才坚持不住睡过去。
喀拉,喀拉,喀拉……
那隽勉力爬起,踢开阻路的空易拉罐,冲进卫生间洗了把脸,觉得清醒不少后走回客厅,看看窗外斜阳,已是下午光景,又拿起险些泡酒的手机,发现同事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立即回电,反而拨通了哥哥那伟的号码。
“喂,哥,你现在哪儿呢?我想见你。”
“……”
“没事,我很好。”
“……”
“管庄东里?沉磊家?我正好找他算帐,你等我,我马上过去。”
啪。
那隽挂断电话,举起手臂,用衣袖蹭干脸上的水珠快步离开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