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操场边缘打着旋儿,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夕阳的余晖将一切染成暗淡的橙红色,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季节更替的萧索。
操场最西侧,靠近废弃体育器材室后面的角落,常年堆着些破损的垫子和几个锈迹斑斑、无人问津的旧沙袋,这里偏僻,安静,是校园里被遗忘的角落。
此刻,其中一个半瘪的沙袋前,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夕阳,沉默地挥拳。
是赵刚,他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裸露出的肩膀和手臂,能清晰看到仍未完全消退的结实肌肉线条,但也比受伤前瘦削了许多,左侧身躯因为右臂的残疾而显得有些微的不协调。他的右手,此刻正以一种怪异而僵硬的姿势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着,而他完好的左手,则紧握成拳,一拳,又一拳,狠狠地、毫无章法地砸在面前沉重的沙袋上。
“砰!砰!砰!”
闷响在空旷的角落回荡,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的狠劲和压抑的痛苦。沙袋只是微微晃动,反震的力道让他单薄的身体也跟着摇晃,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背心,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额前垂下的湿发贴在苍白的额角,随着他剧烈的动作甩出细小的汗珠。他的嘴唇死死抿着,下巴绷紧,脸上的表情因为用力而扭曲,眼神死死盯着沙袋,仿佛那不是沙袋,而是命运给他套上的、名为“残废”的沉重枷锁,是他那只再也无法灵活动弹、甚至无法稳稳握住一双筷子的右手。
“砰!”又是一拳,指骨撞击粗糙的帆布沙袋,传来刺痛。他毫不在意,换了口气,继续挥拳,动作因为疲惫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开始变形,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已经在这里打了很久,从下午放学,一直到现在,没有热身,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发泄般的捶打。白天在教室里,他用左手写字,歪歪扭扭,慢如蜗牛,引来同学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中午吃饭,他用左手拿勺子,动作笨拙,饭菜洒了一桌子,陈硕想帮忙,被他用眼神狠狠瞪了回去。物理课上简单的实验操作,他因为右手无法稳定持物而搞砸,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每一件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
他恨自己像个累赘,需要兄弟们特殊照顾,需要陈硕帮他打饭,需要李哲帮他记笔记,需要所有人放慢脚步等他。
他不想这样,他赵刚,曾经也是训练队时最拼命的那个,是敢为兄弟挡刀的硬汉,不是现在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废物!
“砰!”最后一拳,几乎用尽了全力,沙袋猛地向后荡开,他也因为反作用力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勉强用左手撑住旁边冰冷的单杠,才稳住身体。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汗水混合着屈辱的泪水,从下巴滴落,砸在干燥的泥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赵刚身体猛地一僵,迅速用左手手背抹了把脸,直起身,却没有回头。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尤其是……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没有询问,没有安慰。来人只是沉默地站到了旁边另一个更破旧的沙袋前,同样脱下校服外套扔在一旁,只穿着短袖t恤,然后,也开始挥拳。
“砰、砰、砰……” 节奏稳定,力道沉实,动作标准,带着一种经过实战检验的简洁和效率。
是林秋。
赵刚愣住了,侧过头,看着林秋平静的侧脸。夕阳的余晖勾勒出林秋清晰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角,他的目光专注在沙袋上,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训练,对赵刚刚才那番崩溃般的发泄视而不见。
林秋没看他,也没说话,只是继续打着自己的沙袋。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和……理解。
赵刚胸膛起伏了几下,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戾和痛苦,似乎因为身边这个沉默的、同样从血与火中走过的兄弟的陪伴,而稍稍平息了一些。他转过头,重新面对自己的沙袋,深吸一口气,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发泄,而是学着林秋的样子,调整呼吸,用左手,再次挥拳,这一次,动作慢了些,也稳了些。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在荒僻的操场角落,对着破旧的沙袋,沉默地挥拳。汗水滴落,喘息交织,只有拳峰撞击帆布的闷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林秋停了下来,微微喘息着,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赵刚也几乎力竭,左手无力地垂下,微微颤抖。
林秋转过身,走到赵刚面前,他的目光落在赵刚那只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右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搀扶,而是用自己同样布满薄茧和细小伤疤的手,轻轻握住了赵刚那只冰凉、僵硬、使不上力的右手手腕。
赵刚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林秋稳稳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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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的手很热,带着运动后的体温,干燥而有力。他就这样握着赵刚的右手,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进赵刚通红的、带着防备和痛苦的眼睛里。
“刚子,”林秋开口,声音因为运动有些低哑,但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在赵刚的心上,“这只手,以后提不了太重的东西,打不了太狠的架,可能连写自己的名字都费劲。”
赵刚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林秋说的是事实,血淋淋的事实。
“但是,”林秋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加重,眼神锐利如刀,斩断他所有的颓丧和自怜,“它还在,它替你替我挡过刀,流过血,它废了,不是你废了。”
他松开赵刚的手腕,转而用那只手,重重拍了拍赵刚完好的左肩,目光扫过赵刚因为用力而青筋微凸的左手。
“从今天起,你练左手。吃饭,写字,打架,都用左手,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直到它比我们所有人的右手都好用。”
然后,林秋退后一步,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操场,又看回赵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誓言般的力量:
“这只右手干不了的活,我们帮你干,它拎不起的东西,我们帮你拎,它挥不出的拳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结束了训练的王锐、张浩、刘小天、孙振、周明、陈硕,以及刚刚从图书馆出来、朝这边张望的李哲,最后重新定格在赵刚骤然睁大的、充满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睛上。
“有我们。”
“我们,就是你的右手。”
“秋盟少了谁,都不是秋盟,少了你赵刚,更不行。”
夕阳最后的光晕落在林秋脸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眼神平静,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或施舍,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兄弟间的担当和信任。
赵刚呆呆地看着林秋,又看看不知何时已经围拢过来、站在林秋身后,一个个脸上带着汗水和尘土,眼神却同样认真而坚定的兄弟们。王锐对他咧嘴笑了笑,晃了晃拳头,刘小天用力点头,孙振和周明沉默地站在一旁,眼神无声地支持,张浩眼神灼灼,带着愧疚和决心,陈硕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连李哲也推了推眼镜,对他微微颔首。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赵刚心里那堵用愤怒、不甘和绝望筑起的高墙,猛地冲上他的眼眶,鼻子酸涩得厉害。他猛地低下头,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绝望,里面混杂了太多太多他无法言说的东西——是被理解的释然,是被接纳的温暖,是绝处逢生后,重新找到位置的巨大冲击和……希望。
林秋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其他人也沉默着,围在他身边。
过了很久,赵刚才慢慢止住颤抖。他放下左手,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但那双曾经一度黯淡空洞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簇微弱却无比执拗的火光。他看着林秋,又看看周围的每一个兄弟,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只残废的右手,依旧无力地垂着。
但他的脊梁,却比刚才,挺直了许多。
不远处,吴涛看着这一幕,用力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赵刚的伤,有他的一份,如果不是为了掩护他,赵刚或许不会伤得这么重。他看着赵刚眼中重新亮起的光,看着林秋和兄弟们无声的支持,一股强烈的冲动和责任感涌上心头。他猛地转身,朝着跑道走去,开始疯了一般地冲刺、折返、再冲刺。他要变强,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身边的兄弟,强到能弥补自己心中的那份亏欠,强到……能成为“秋盟”新的、可靠的拳头。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操场上亮起了昏黄的路灯。
一群人,沉默地离开了那个角落。脚步声杂乱,却异常坚定。
困境依旧在,伤痛未曾远离。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绝望的土壤里,顽强地扎下了根,汲取着名为“兄弟”的养分,等待着破土新生。
路还长。
但这次,他们将并肩而行,互为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