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今天是学生会主席选举日。清晨的校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秋雾中，空气清冷，但气氛却异常灼热，教学楼前的公告栏上，贴出了最终的候选人名单和投票规则。走廊里、操场上、食堂中，到处都能听到关于竞选的最后讨论、拉票和争论，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
林秋、李哲、王锐、刘小天等人早早起床洗漱，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不同以往的凝重，李哲的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昨晚的流言，像毒雾一样在校园的各个角落悄然弥漫，虽然他们连夜做了一些补救，但效果如何，谁心里都没底。
上午的课程在一片心不在焉中度过，课间，林秋注意到，许多学生看李哲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窃窃私语声似乎也更多了。他走到窗边，拿出手机，点开几乎被学生们“屠版”的校园贴吧，置顶的几个热帖，标题触目惊心：
“深扒！高一风云双胞胎洛宸洛宇的真实背景！其父疑似涉黑商人！”
“细思极恐！李哲竞选背后是否真有黑手？与‘黑道二代’关系匪浅？”
“纯洁校园容不得污秽！我们到底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学生会主席？”
帖子里没有确凿证据，但用词极具煽动性，捕风捉影地罗列了洛宸、洛宇入学以来的一些“异常”高调行为，暗示他们家庭背景涉及灰色产业，甚至与“道上”有牵连。然后笔锋一转，将李哲与洛宸在竞选演讲后的公开“结盟”、以及为李哲拉票的事情联系起来，暗示李哲为了竞选不择手段，不惜与“背景复杂”的人勾结，可能将社会上的不良风气和危险带入校园。
流言就像野火，在信息相对封闭、又对“黑道”、“背景”等词汇充满猎奇和恐惧的校园里，迅速燎原。尽管大部分学生将信将疑，但“宁可信其有”的心理，以及白逸尘团队暗中有组织的推波助澜，让李哲的声誉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冲击。
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全体学生在礼堂集合，进行选举前的最后陈述和投票。礼堂里座无虚席，气氛比演讲日更加紧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亢奋和不安的躁动。
白逸尘依旧是一身熨帖的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他站在台上，面对黑压压的人群，脸上的笑容温和而坚定，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眼神深处那抹刻意压抑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同学们，”白逸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清晰有力，“学生会，是服务同学、代表同学的组织，学生会主席，不仅需要能力，更需要纯洁的动机和清白的品行。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家长放心、让老师安心、让同学有信心的带头人，而不是一个可能将校外复杂关系、甚至是不良风气带入我们这片净土的……危险因素。”
他没有提李哲的名字，也没有提洛宸洛宇，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指向了贴吧流言的核心。他谈论“纯洁动机”、“清白品行”、“净土”、“危险因素”，用词冠冕堂皇，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将自己塑造成维护校园纯净的卫士，而将对手隐隐打成了“污染源”。
“我恳请大家，擦亮眼睛，做出明智的选择，让我们共同守护华南高中这片学习的净土，选择一个真正阳光、透明、经得起考验的领头人！” 白逸尘以一句充满“正义感”的呼吁结束陈述，深深鞠躬。
台下，他的支持者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许多中间派学生也受到感染，跟着鼓起掌来。评委席上的部分老师微微颔首，白逸尘这一手“站在道德高地泼脏水”，玩得极其漂亮，将舆论攻击包装成了“维护校园纯洁”的正义之举。
轮到李哲上台时，礼堂里的气氛明显有些不同。掌声稀落了许多，许多目光带着审视、怀疑，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排斥，流言的威力，在这一刻显现无遗。
李哲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他没有像白逸尘那样高谈阔论，而是直接拿起话筒，声音平稳地开口：
“同学们，关于今天贴吧上的一些流言，我不想过多辩解，清者自清，我只说两点事实。”
“第一，我和高一洛宸同学的交流，仅限于学生会竞选事务，他认可我务实的态度，我欣赏他作为新生愿意为我发声，我们的交集，仅此而已。所谓的‘背景’、‘勾结’，纯属子虚乌有，恶意中伤。”
“第二，”李哲的目光扫过台下，在一些熟悉的面孔上停留，“我参选，是为了解决大家身边实实在在的问题，不是为了攀附什么人，或者带入什么‘风气’，食堂的饭菜，宿舍的热水，体育场的设施，这些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如果因为一些毫无根据的谣言，就忽略了这些真正关系到每个人生活学习的问题，那才是本末倒置。”
他的发言简洁，直接回应流言，但并未能完全打消疑虑。台下议论纷纷，显然，白逸尘那套“守护净土”的说法，在情感上更容易打动一些人。
投票即将开始，林秋坐在台下，能清晰地感觉到，李哲的票数正在受到流言的严重影响，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神色平静、甚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弧度的白逸尘，眼神冰冷。
不能再等了。
他迅速拿出手机，在只有“秋盟”核心成员的群里发出一条指令：“按计划，行动，现在。”
指令发出，早已准备就绪的王锐、刘小天、孙振、周明、吴涛五人，立刻从座位上起身，没有走向投票箱，而是走向了礼堂的不同区域——高二年级区，高一年级区，甚至高三的部分区域。他们没有大声喧哗，而是找到各个班级有影响力的、或者正在犹豫的学生，低声而快速地说着同样的话：
“同学，别信贴吧瞎扯，哲哥跟洛宸就是普通认识，暑假我们被校外混混威胁，洛宸帮忙递了句话，算是还个人情，哲哥参选是为了办实事的，跟什么背景不背景没关系。”
“那些谣言是有人故意泼脏水，想搞掉哲哥，你们想想，谁最怕哲哥当选？”
“张浩还躺在医院呢，我们暑假拼命打工给兄弟挣医药费，现在被人说成勾结黑道？良心呢？”
“信哲哥，就是信一个肯为我们说话、肯干实事的人，别被那些漂亮话忽悠了！”
他们的解释直白、接地气，结合张浩重伤住院的事实和暑假打工的经历，更具有说服力，尤其是孙振和周明，平时沉默寡言，此刻站出来为李哲澄清，更容易让人信服。他们的行动像几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各自影响的圈子里荡开涟漪，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流言的扩散，稳住了一部分动摇的票仓。
然而，这还不够，流言的毒害太深，白逸尘的演讲太具蛊惑性。
就在投票即将开始的最后几分钟，校园贴吧上，一个实名认证的id，发布了一条长文。id名字是：赵刚。
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叙述，甚至有些地方的语句因为左手打字而略显别扭和缓慢：
“我是高二（7）班的赵刚，就是暑假受伤住院、右手废了的那个，有些话，不吐不快。”
“贴吧上说李哲勾结黑道，说林秋、张浩他们和社会上的人混，我想问问发这些帖子、信这些帖子的人，你们知道什么是黑道？什么是兄弟吗？”
“为了我这条胳膊，为了多挣点医药费，林秋、张浩、李哲、王锐……他们所有人，为了给我和吴涛凑手术费、治疗费，在工地搬砖搬到手上全是血泡，在仓库熬夜熬到脸色发青，晒脱了几层皮！张浩为了这个，前几天在校外被人埋伏，打断骨头躺在医院！这叫勾结黑道？这叫和社会上的人混？”
“是，我们惹了社会上的人，叫刚子，为什么惹他？因为他欺负我们工友，想敲诈我们血汗钱！我们不低头，他就拿刀捅人！林秋为我挡了一刀，腰上缝了十几针！这叫混社会？”
“李哲参选，是想为我们这些普通学生说句话，办点实事。他走访了多少班级，记了多少问题，你们知道吗？就因为他认识了一个家里可能有点复杂的新生，就成了‘勾结黑道’？那是不是所有认识家境复杂同学的人，都有罪？”
“我不想说什么大道理，我只想说，躺在病床上看着兄弟们为我拼命的时候，我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李哲是什么人，林秋他们是什么人，我比那些躲在键盘后面泼脏水的人清楚一万倍！”
“投票给谁，是你们的自由，但请在投票前，摸摸自己的良心。不要寒了真想做事的人的心，不要让流言蜚语，玷污了‘兄弟’和‘担当’这几个字。”
文章情真意切，以一个重伤当事人的视角，血淋淋地撕开了暑假的艰辛、兄弟的情义，和对流言最直接、最愤怒的控诉。没有指责具体人，但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尤其是最后那句“不要寒了真想做事的人的心”，像一记重锤，敲在很多因为流言而犹豫、甚至动摇的学生心上。
帖子瞬间被顶到热门，回复飞速增加。许多学生，特别是高一高二那些对暑假打工事件有所耳闻、或者对张浩住院抱有同情的学生，被深深打动，舆论的风向，开始出现了微妙的逆转。
礼堂里，投票正式开始。学生们排着队，将填好的选票投入票箱，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林秋投完票，走回座位。他看向李哲，李哲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感激，也是决然，他又看向不远处的白逸尘，白逸尘似乎也刚刚投完票，正微笑着和身边的人说话，但林秋敏锐地捕捉到，他眼角的余光，正瞥向自己这边，那笑容里，少了些刚才的从容，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而坐在高一区域的洛宸，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赵刚的那篇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击着，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他旁边的洛宇，则是一脸不耐烦，似乎对投票毫无兴趣。
唱票、计票工作在紧张地进行，礼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计票员念出名字的声音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白逸尘，一票。”
“李哲，一票。”
“白逸尘……”
“李哲……”
两个名字后面的“正”字，交替增加，犬牙交错，差距始终没有拉开，你追我赶，死死咬住。
流言的毒害，白逸尘的演讲，王锐等人的紧急澄清，赵刚血泪的控诉……所有的因素，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黑板上那两个不断跳动、却始终胶着的数字。
选举结果，悬而未决。
巨大的悬念，如同实质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窗外，秋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尽，露出湛蓝高远的天空。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少年们或紧张、或期盼、或阴沉的侧脸。
胜负，尚未可知。
但战斗，已经进入最残酷、也最公平的最后一刻——数字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