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林秋坚持出了院,腰间缝合的伤口还在抽痛,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稍微用力的动作,都会牵扯到那片脆弱的区域,带来清晰的刺痛和僵硬感。医生叮嘱必须静养,避免剧烈运动,定期换药,但林秋等不了,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和无所事事的等待,让他烦躁。更重要的是,出租屋里还有一堆事情,和兄弟们一起。
回到那间熟悉、破旧、闷热的城中村出租屋,竟有种奇异的、类似“家”的松懈感。吊扇依旧吱呀作响,空气中混杂的汗味、灰尘味、还有未散尽的药味,此刻闻起来都让人安心。地铺凌乱,桌上堆着没洗的碗筷,墙角是换下来没来得及洗的、沾着血污和尘土的工作服,一切都保持着他们匆忙离开、奔赴医院那天的样子,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
但人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众人将林秋小心地安顿在他靠墙的地铺上,垫高了枕头。张浩献宝似的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皱巴巴的、但沉甸甸的旧背包——里面装着从工地带回来的两个信封,以及他们这大半个月在仓库和之前零散攒下的所有工钱。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李哲从厨房找来一张还算干净的旧报纸铺在油腻的方桌上,将背包里的钱全部倒出来。各种面额的纸币,皱的,旧的,沾着灰土的,甚至隐约带着暗红血渍的,堆成了一座小山,在昏黄的灯光下,这座“钱山”沉默地散发着汗水的咸涩、尘土的粗糙,以及某种沉甸甸的、名为“代价”的气息。
李哲戴上眼镜,拿起那个记满了数字的小本子。张浩、王锐、刘小天、孙振、周明、陈硕围在桌边,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秋靠墙坐着,目光也落在那堆钱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因为腰间的疼痛而微微蹙眉。
李哲开始清点,他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张都抚平,按照面额分类。手指捻过那些沾着污渍的纸币时,会微微停顿一下,张浩的目光随着李哲的手移动,喉结滚动,王锐抱着胳膊,眼神沉静,刘小天和孙振默默地看着,陈硕屏住了呼吸,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周明用还能动的右手,帮着把清点好的钱一摞摞码放整齐。
只有纸币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中村喧闹,时间在沉默的计数中缓慢流淌。
终于,李哲放下了最后一沓钱,拿起计算器,对照着本子,快速按动。最后,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秋脸上,声音平稳地报出几个数字:
“总收入,扣掉之前预支和花掉的,净剩,房租,预留最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全部存入为赵刚和吴涛开立的那个共同账户,刚好覆盖他们下一阶段所有治疗和康复的预估费用,还有一点富余,应对突发情况。”
他报出了一个具体的、令人安心的数字。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吊扇的吱呀声。然后,所有人都长长地、不约而同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释然,有终于卸下重担的虚脱,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和自豪。
“妈的”张浩低声骂了一句,眼圈却有点发红,他用力抹了把脸,转身走到阳台,摸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脸上露出了那种混合着得意、心疼和傻气的笑容——显然是在向周晓芸汇报“胜利”,虽然这胜利沾满了血和灰。
王锐走到墙边,拿起那瓶快要用完的红花油,倒出一点,开始默默揉着自己肩膀和手臂上未消的淤青。刘小天和孙振也各自找地方坐下,开始处理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动作熟稔得像吃饭喝水,周明看着自己恢复中的左臂,眼神坚定,陈硕帮着李哲把钱重新收好,小心地放进背包,胖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林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腰间的疼痛依旧清晰,但心头那块最重的石头,似乎被搬开了。医药费解决了,兄弟们虽然人人带伤,但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最难的一关,真的闯过来了。
短暂的放松后,李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惯有的冷静和审慎:“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事情没完。刚子这次吃了大亏,人折了,面子也丢了,以他的性格和地位,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是社会人,比雷豹更没底线,报复起来,可能更阴险,更防不胜防。”
气氛重新凝重起来,张浩从阳台走回来,脸上笑容收敛。王锐停下揉药的手 所有人都看向李哲,又看向林秋。
“哲哥,你的意思是?”刘小天问。
“我的建议是,低调,尽快离开。”李哲缓缓道,“工地那边的活基本结束了,仓库那边也接近尾声。既然最重要的目标已经达成,我们没必要再留在这个是非之地,给刚子继续下手的机会,拿到最后一笔工钱,立刻结清房租,离开城中村,甚至考虑提前结束暑假打工,回家休整,备战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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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这个字眼让几人都愣了一下。出来近两个月,每天在汗水、尘土、伤痛和危机中打滚,“家”似乎已经变得有些遥远和不真实。
“我同意哲哥的看法。”王锐沉声道,“刚子知道我们在这儿,也知道我们的情况,留下,太被动。”
“可是”张浩有些不甘,“咱们就这么被他吓跑了?”
“不是吓跑,是战略转移。”李哲纠正道,“我们现在人人带伤,林秋更需要静养,留在这里,目标明确,防备成本太高。换个地方,甚至暂时消失,让他找不到目标,是最安全的,等我们养好伤,开学了,环境不同,再从长计议。”
林秋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知道李哲的分析是对的,硬扛不是勇敢,是愚蠢。刚子的阴影并未散去,只是暂时退却,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兄弟们疲惫却坚毅的脸,最终点了点头。
“按哲哥说的办,尽快结清尾款,处理完这边的事,然后”他顿了顿,“分开走,别一起,各自回家,或者找安全的地方待着,保持联系,开学前,不要再来这边。”
决定做出,虽然有些憋屈,但却是目前最理智的选择。众人开始低声商议细节,谁去结账,谁收拾东西,谁负责联系赵刚吴涛那边后续的缴费事宜。
就在这时,林秋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苏婉发来的信息:“林秋,你出院了吗?伤怎么样了?我爸爸说工地那边的事他听说了,让你好好养伤,如果需要法律上的帮助,可以找他。” 后面跟着一个担忧的表情。
紧接着,唐雪的信息也跳了出来,很简单:“听说你受伤了,好好休息,药膏还有吗?”
林秋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留了片刻。窗外,天色渐暗,城中村的灯火次第亮起,腰间的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作痛。
他最终拿起手机,分别给两人回了简短的信息。
给苏婉:“已出院,无碍。谢谢,代我向苏叔叔问好。”
给唐雪:“嗯,有。”
回复完毕,他放下手机,重新靠回墙壁。屋内,兄弟们还在低声商量着,张浩又在跟周晓芸发语音,语气嘚瑟,李哲在灯下仔细核对最后的账目,王锐和刘小天在打包简单的行李,孙振沉默地擦拭着一把旧扳手,陈硕笨拙地想要帮忙扫地。
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但每个人都清楚,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刚子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而他们,在短暂的喘息后,必须为下一场未知的冲突,做好准备。
这个夏天,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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