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将一片狼藉和尚未散尽的硝烟留在“学府苑”工地门口。尘土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在沉闷的空气中缓缓沉降,工人们聚在远处,窃窃私语,脸上惊魂未定。赵工头脸色铁青,正被周监理和闻讯赶来的项目经理围着,低声而激烈地交谈着。
张浩、王锐、刘小天、孙振四人互相搀扶着,或坐或站在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人人挂彩,张浩后背的淤伤在破开的衣衫下触目惊心,王锐肩膀肿起老高,刘小天腿弯处一片青紫,孙振左臂的刀口还在渗血,草草用撕下的布条扎着。但他们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辆远去的救护车,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书呆子流了那么多血”张浩声音嘶哑,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的伤口里也浑然不觉。
“他会没事的。”王锐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低沉,“他命硬。”
刘小天和孙振沉默着,眼神里是同样的担忧和未散的戾气。
周监理结束了那边的交谈,沉着脸快步走过来。他先看了看四人的伤势,眉头紧锁,对旁边一个工头吩咐:“去,把工地应急药箱拿来,先给他们简单处理一下!”然后,他看向张浩,语气复杂:“林秋被送去市一院了,伤在腰上,流血不少,但救护车上说意识还算清醒,你们”
“我们要去!”张浩立刻道。
“等一下。”周监理摆摆手,揉了揉眉心,显得疲惫又烦躁,“今天这事影响很坏,但责任不在你们,是那帮人冒充公职人员,寻衅滋事,暴力伤人,你们是自卫,还保护了工地财产。” 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假证件和工具,“林秋拍的那个视频,很关键。这件事,我们公司和甲方会处理,一定会追究到底。
他顿了顿,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给张浩:“这是你们几个,包括林秋,还有之前那个李哲,在工地的所有工钱,按最高标准结算的。另外,”他又拿出一个略薄些的信封,“这里是一些医药费和营养费,算是公司的一点心意,今天你们受苦了,也立功了。”
两个沉甸甸的信封落在张浩满是血污和灰尘的手里,张浩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信封,又抬头看看周监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这不是他们想象中顺利拿到工钱的场景,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血腥和伤痛的真实感。
“先去医院吧,处理伤口,看看林秋。”周监理叹了口气,“这边的事情,有结果了会通知你们,你们的联系方式赵工头有。记住,最近自己小心点。”
四人没有再停留,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向公交站。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掌心和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市一院急诊科,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惨白的灯光。林秋已经被推进了处置室,四人赶到时,李哲、周明、陈硕也已经得到消息赶了过来,三个人脸上也带着惊慌和担忧,李哲的眼镜又换了副临时备用的,周明吊着胳膊,陈硕胖脸煞白。
“怎么样了?”张浩急声问。
“在缝针,腰上挨的那一下很重,有根肋骨骨裂,肌肉和血管损伤,失血多,但没伤到内脏,是不幸中的万幸。”李哲快速说道,他显然已经打听过了,“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众人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他们或坐或站在走廊里,身上都带着伤,模样狼狈,引来过往医护和病人侧目。
不知过了多久,处置室的门开了。林秋被推了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睁着,眼神虽然疲惫,却依旧清明,他腰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病号服下隐约可见,整个人虚弱地躺在移动病床上。
“书呆子!”张浩第一个扑过去,想碰又不敢碰。
林秋看着他,又看看围过来的兄弟们,目光扫过他们每个人身上的伤,最后落在张浩手里紧紧攥着的两个信封上。
“钱拿到了?”林秋的声音有些沙哑虚弱。
“拿到了!都在这儿!”张浩连忙把信封递到他眼前,声音有些发哽,“周监理给的,工钱,还有医药费。”
林秋看着那信封,看了几秒,然后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接钱,而是轻轻拍了拍张浩握信封的手背,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力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众人将他送进安排好的病房,是间三人间,暂时只住了他一个,安顿好后,林秋重新睁开眼,看向李哲。
“哲哥,算一下。”
李哲明白他的意思,立刻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记满了数字的小本子和计算器。张浩将两个信封都交给他,李哲就着病房昏暗的灯光,将信封里的钱仔细清点,然后对照着本子上的数字,飞快地计算。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计算器按键的轻微嘀嗒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目光聚焦在李哲不断跳动的指尖和那张越来越平静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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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李哲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看向病床上的林秋,又缓缓扫过围在床边的每一张脸。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清晰、却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工地结算,加上周监理给的‘心意’,扣除我们之前预支的生活费和已经付掉的医院部分赵刚和吴涛下一阶段所有必需的康复治疗费用,包括可能的后遗症处理预估够了。”
“够了”两个字,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寂静的病房里激起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张浩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王锐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刘小天和孙振低下头,握紧了拳头。周明和陈硕也红了眼眶,李哲说完,也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林秋躺在病床上,静静地听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角,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释然和疲惫。
林秋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去看看刚子和涛子,现在。”
“可是你的伤”李哲皱眉。
“死不了。”林秋打断他,试图撑起身体,却牵动了腰伤,疼得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你别动!我们推你去!”张浩连忙按住他,和孙振、王锐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林秋挪到医院提供的轮椅上,又给他盖好薄被。
一行人,推着轮椅上的林秋,穿过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朝着骨科病房走去。轮子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轻微的轱辘声,每个人都沉默着,但步伐却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一点点,坚定了一点点。
再次来到赵刚和吴涛的病房,赵刚正望着窗外发呆,吴涛在摆弄手机。当看到被推进来、腰缠绷带、脸色苍白的林秋,以及身后个个带伤、却眼神明亮的兄弟们时,两人都愣住了。
“秋哥!浩哥!你们这是怎么了?!”吴涛失声叫道,手机掉在床上。
赵刚猛地转过头,看到林秋的样子,瞳孔骤缩,又看到其他人身上的伤,那只一直不太灵便的右手猛地攥紧了床单,骨节发白。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林秋示意张浩将他推到赵刚床边,他抬起头,看着赵刚那双因为震惊、心痛、愧疚而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赵刚看着他,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下。这个曾经悍勇无畏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剧烈耸动,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他颤抖着,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林秋抬起的手。
手掌相触,一个冰凉虚弱,一个滚烫颤抖。没有言语,但所有的艰难、血汗、伤痛、坚持,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名为“兄弟”的情义,都在这一握中,无声传递。
吴涛也爬下床,单脚跳过来,看着众人,眼圈通红,哽咽道:“秋哥对不起是我们拖累了”
“闭嘴。”林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他看着泪流满面的赵刚,又看看哽咽的吴涛,目光缓缓扫过身后每一个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的兄弟。
最后,他重新看向赵刚和吴涛,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却比任何笑容都更有力量。
“最难的一关,”他缓缓地,清晰地说,“过了。”
病房里,安静无声,只有赵刚压抑的抽泣,和窗外城市遥远的喧嚣。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雪白的床单上,映着少年们脸上未干的泪痕、身上的伤疤,以及眼底那簇历经血火、却愈发灼亮不屈的火焰。
这个夏天,最沉重的那座山,他们,终于一起,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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