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沉默，在狭小闷热的出租屋里持续了将近一分钟。那“嘟嘟”的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残留，混合着窗外城中村深夜特有的、隐约的嘈杂，以及屋内五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黑暗像厚重的毯子，盖住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但压抑、愤怒、恐惧、茫然种种情绪如同暗流，在寂静中汹涌碰撞。
“操他妈的刚子！”张浩第一个爆发出来，他猛地从地铺上弹起，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簌簌落下。黑暗中，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无力感而嘶哑变形，“威胁老子？还他妈拿刚子和涛子威胁？老子现在就去找他！弄死他个狗日的！”
“浩子！冷静点！”王锐也坐了起来，低喝道。他头上的伤疤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声音紧绷，“你现在去找他？去哪找？怎么找？送上门让他弄死吗？”
“那你说怎么办？！”张浩猛地转向王锐的方向，尽管看不清彼此，“等他带人找上门？等他去动刚子和涛子？老子他妈忍不了！”
刘小天也坐起身，声音带着颤抖，但努力维持镇定：“浩哥，锐哥说得对，不能冲动。刚子不是雷豹，他他在城西混了那么久，手下人肯定多，而且”他想说“而且更狠”，但没说出口。
“那怎么办？等死吗？”张浩低吼，像一头困兽。
“都别吵了。”林秋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像冰水浇在即将燃起的火上。他一直靠在墙边，没有动。“开灯，把孙振、周明、陈硕也叫起来。
李哲默默起身，摸索着走到门边，拉动了那根垂下的灯绳。
“啪。”
昏黄的光线瞬间充满了狭小的房间，刺得人眼睛发疼。灯光下，五张年轻的脸清晰地暴露出来——张浩赤红着眼睛，额头青筋暴起；王锐脸色阴沉，拳头紧握；刘小天嘴唇紧抿，眼神惊惶未定；李哲脸色苍白，但镜片后的目光异常冷静锐利；林秋则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得不见底，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
李哲走到小房间门口，敲了敲门，低声说了句什么。很快，穿着汗衫短裤、睡眼惺忪但立刻被凝重气氛惊醒的孙振、周明、陈硕也走了出来。陈硕还揉着眼睛，胖脸上带着刚被吵醒的茫然，但看到客厅里几人难看的脸色，瞬间清醒了，下意识地往孙振身后缩了缩。
八个人，挤在狭小的客厅里，或站或坐。桌上还摆着晚上吃剩的半个馒头和半碗咸菜，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寒酸。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廉价蚊香味，以及一种新的、名为“危机”的沉重。
“刚子打电话来了。”林秋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新起来的三人，将刚才的通话内容，再次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这一次，他语气更冷，每个字都像冰碴。
孙振听完，本就沉默的脸更加冷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周明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刚刚拆了石膏、还不太灵便的左臂。陈硕则吓得胖脸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求助般地看向林秋。
“都听到了。”林秋看着众人，“三天，他给我们三天时间‘考虑’，实际上，是最后通牒。要么给他当狗，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换钱。要么，他就要用他的方式，‘解决’我们，包括医院里的赵刚和吴涛。”
“我干他祖宗！”张浩又骂，但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无力的暴躁。
“现在，怎么办？”王锐看向林秋，也看向李哲，“是继续装不知道，忍气吞声打工，看他下一步动作？还是”
“忍个屁！”张浩打断他，“他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忍？等着他带人打上门，或者去医院找刚子涛子麻烦？”
“不忍，那打？”刘小天声音发干，“我们打得过吗？他有多少人？有什么家伙？我们在明，他在暗”
孙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打不过，也得打，不能让他碰刚子和涛子。” 他的话不多，但意思明确，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周明用力点头，眼神也坚定起来：“对！拼了！”
陈硕看看孙振和周明，又看看张浩他们，虽然害怕得腿肚子都在抖，但还是颤声说：“我我听秋哥的，秋哥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到了林秋和李哲身上。
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分析着：“硬拼，是最坏的选择，要知道刚子不是雷豹，雷豹的主要势力在校内，有顾忌。刚子是纯粹的社会混子，手下恐怕有不少亡命之徒，关系网也更复杂。我们几个人，就算再能打，双拳难敌四手，而且我们还有两个重伤员在医院，是软肋。一旦正面冲突，我们几乎没有胜算，只会让情况更糟，甚至可能真的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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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退缩，答应他的条件，更不可能。那等于把自己卖给他，以后就再也别想脱身，而且要做的事，恐怕比打架危险得多，后患无穷。”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怎么办？”张浩烦躁地抓头发。
“哲哥说得对，不能硬拼，更不能屈服。”林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我们的目标，一直没变——赚够医药费，保护好兄弟，平安度过这个暑假，开学。”
他看向众人：“刚子突然正式出面威胁，说明两件事。第一，我们之前的表现，让他觉得有收服的价值，或者，至少是必须清除的障碍。第二，他也有所顾忌，否则不会给三天时间，这三天，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王锐问。
“准备的机会。”林秋道，“第一，从明天开始，所有人，上下工必须至少四人一组，同进同出，尤其是晚上。工地和仓库两边，随时保持联系，胖子，你暂时别单独去仓库了，跟我们一起行动，或者留在屋里。孙振，周明，你们夜班也尽量和其他工人他们待在一起，别落单。”
孙振和周明点头。
“第二，”林秋看向李哲，“哲哥，你人脉广，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更安全、来钱也快点的短期活。不一定是工地仓库，其他只要合法，能快速结钱的，都可以考虑，我们得加快攒钱速度。同时，留意一下，有没有可能通过其他途径，暂时避开刚子的锋芒，或者找到能制衡他的点。”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慢，眼神深邃。
李哲郑重地点头：“我明白，我会想办法。”
“第三，”林秋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张浩、王锐、刘小天、孙振，“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三天后，刚子真的动手，我们退无可退，那就只能拼。但拼，不是蛮干，记住地形，记住身边有什么能用的东西，记住互相照应，我们的命，比他们金贵。要打，就要让他们疼，疼到不敢再轻易伸爪子！”
他这话带着一股冰冷的狠劲，让张浩等人的热血稍微冷却了些，变成了更加沉着的战意。
“不主动挑衅，但也不怕事。”林秋最后总结，“这三天，该干活干活，该攒钱攒钱，但眼睛放亮，耳朵竖尖。一切，以自保和完成目标为前提，清楚了吗？”
“清楚了！”众人低声应道，眼神里的茫然和恐惧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背水一战的凝重和坚定。
“另外，”林秋补充道，“医院那边，明天我再去一趟，跟赵刚和吴涛也说一声，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也提醒护工注意，刚子再狂，也不敢轻易在医院里明目张胆动手，但防备不可少。”
安排妥当，屋内气氛依旧沉重，但已不像刚才那样绝望和混乱。有了明确的方向，哪怕前路艰险，心里也踏实了些。
灯熄灭，众人重新躺下。但没有人能立刻入睡，窗外，城中村的夜晚依旧喧嚣，但那些遥远的霓虹和车流声，此刻听起来都像是另一个世界。
三天，七十二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清晰而紧迫。
林秋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缓慢转动的风扇阴影。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手机冰凉的触感，耳边回荡着刚子阴冷的声音。
这一次，没有退路。
唯有前行，在荆棘与黑暗中，杀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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