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夜晚,闷热一如既往,破旧的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旋转,发出单调的吱呀声,驱不散凝滞的空气,也吹不走萦绕不去的汗味和廉价蚊香的味道。地铺上,横七竖八躺着累到极致却难以立刻入睡的少年,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翻身时席子摩擦的声响。
林秋靠墙坐着,闭目养神,肋下和腰间的旧伤在连续的高强度劳作和那次街头冲突后,变得格外敏感,像有细小的针在皮肉下隐隐戳刺。他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将注意力从身体的不适和脑中那串沉重的数字上移开。
就在这时,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震动伴随着一种突兀的、不属于任何熟悉联系人的默认铃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林秋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备注,没有标记,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二十。
这个时间,陌生的号码,他心头掠过一丝警觉。睡在旁边的张浩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王锐和刘小天似乎也还没睡着,呼吸声顿了顿。
林秋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但没有立刻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短暂的、令人不舒服的沉默,然后,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某种刻意放缓的腔调、听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声响起:
“是林秋吧?”
声音不高,语气甚至可以说得上“客气”,但那种客气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打量什么物品的疏离感,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强硬底色。
林秋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声音平静无波:“我是,哪位?”
“我姓王,道上朋友给面子,亲切称我为‘刚子’。”对方慢悠悠地说,像是在自我介绍,又像是在强调某种身份。
刚子,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冰水里的石子,在林秋心底漾开冰冷的涟漪。果然来了,不再是黄毛、疤脸那些小喽啰,而是正主。
“有事?”林秋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更冷了些。
“呵呵,年轻人,别这么紧张。”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像是觉得林秋的反应很有趣,“听说你这个暑假,带着几个兄弟,在工地和仓库玩命?挺拼啊。为了给医院里躺着的兄弟凑医药费?”
林秋没接话,沉默在电波两端蔓延,出租屋里,张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看向林秋的方向,王锐和刘小天也屏住了呼吸。
“年轻,重义气,是好事。”刚子继续说道,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不过,靠搬砖、扛包,能挣几个钱?累死累活,还不一定够填那个窟窿。而且,听说最近不太平?手下几个不懂事的小兄弟,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提到了街头伏击,却又轻描淡写地将其归为“不懂事”、“添麻烦”。
林秋依旧沉默,等待着对方真正的目的。
“我呢,最欣赏有能力、有胆识的年轻人。”刚子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诱饵般的温度,“阿强(刀疤强)和雷豹,废了也就废了,没眼力见的东西。但你林秋,不一样,我看你是块材料,所以,想跟你聊聊。”
聊聊,林秋的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刀。
“聊什么?”他问。
“当然是聊怎么更快地解决问题。”刚子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我知道你们缺钱,很缺。医院那是个无底洞,我这儿呢,有些门路,有些活儿,来钱快,也没工地这么累,只要你点个头,带着你手下那几个能打的兄弟,帮我做点事。医药费,我提前给你结了,后面还有分红,怎么样?比你们现在这样,有前途得多。”
赤裸裸的利诱,用最快的钱,最诱人的条件,来收买,或者说,来招安。条件是,成为他“刚子哥”手下的一把刀,去做那些“来钱快”的、见不得光的“事”。
出租屋里落针可闻,张浩已经坐了起来,王锐和刘小天也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林秋黑暗中模糊的轮廓,连阳台外隐约的城中村喧嚣,似乎都远去。
林秋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他能感觉到电话那头刚子透过电波传递过来的、那种属于老江湖的自信和压迫感,这不是试探,是正式的、撕掉伪装的“邀请”。
“谢谢好意。”林秋开口,声音清晰,平静,没有任何犹豫,“医药费不劳你费心,我们自己挣,你的‘门路’,我们走不了。”
拒绝,干净利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刚才那点伪装的“温度”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被冒犯的怒意,尽管声音依旧控制着,但寒意已经透了出来:
“林秋,我劝你,想清楚再回答,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别太犟,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滋味,可不好受。我,可不是雷豹。”
威胁紧随而至,比之前的利诱更加直接,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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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得很清楚。”林秋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我们的路,我们自己走,不劳费心。”
“好,很好。”刚子冷笑起来,那笑声透过听筒,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阴冷,“有性格,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希望能听到不一样的答案,否则”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还有你那些兄弟,包括医院里躺着的那两个,恐怕就不仅仅是搬砖辛苦那么简单了。你们挣的那点血汗钱,够不够给你们自己买棺材,都难说。”
赤裸裸的、涉及所有兄弟人身安全的终极威胁。
“记住,三天。”
说完,不等林秋回应,电话“嘟”一声被挂断,忙音单调地响起。
林秋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将他重新淹没在出租屋的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冰冷,锐利,翻涌着压抑的怒意和凝重。
“书呆子”张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干涩,紧绷,“是刚子?”
“嗯。”林秋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他说什么?”王锐沉声问。
林秋沉默了几秒,将刚才的通话内容,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每个人心上。
出租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隐约的噪音都仿佛被隔绝了。刚子的“邀请”和最后那句威胁,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压在了每个人的胸口,比工地上最重的砖头还要沉,比仓库里最高的货堆还要让人窒息。
利诱,威胁,涉及所有兄弟,包括医院里的赵刚和吴涛。这一次,不再是小打小闹的骚扰和试探,而是真正的、来自地下世界獠牙的显露。
“妈的”张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拳头攥得咯咯响,但这一次,愤怒中夹杂了更多清晰的恐惧和对兄弟的担忧。
王锐和刘小天也沉默了,能听到他们加重的呼吸声。
李哲不知何时也醒了,或者根本没睡,他在黑暗中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漏进来的一丝微光,声音低沉而冷静:“他给了三天,不是立刻动手,说明他也有所顾忌,或者,想让我们自己崩溃,但这三天,是关键。”
林秋靠回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肋下的隐痛似乎更加清晰了,耳边回响着刚子的话。
真正的麻烦,终于以最直接、最凶险的方式,降临了。
三天,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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