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寒意，卷过华南高中后门外那条白天都少有人走的背街小巷。几盏老旧的路灯有一搭没一搭地亮着，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投下昏黄破碎的光晕，更多的地方则隐没在沉沉的黑暗里。空气里混杂着垃圾堆隐约的馊味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廉价油烟味。
巷子深处，靠近一堵剥落了大半墙皮的围墙下，两个身影几乎融在阴影里。
“军、军哥……您点点，都在这儿了。”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讨好和不易察觉的颤抖，将一个鼓鼓囊囊、用报纸草草包裹的长方块塞进对面人手里。借着远处路灯漏过来的一点微光，能看清他脸上挤出的、近乎谄媚的笑容，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老鼠般的惊惶和怨毒——正是王大壮。
他比刚返校时似乎又缩水了一圈，原本的横肉变得有些虚浮松垮，套在身上的校服显得空荡荡，更衬得他神色畏缩。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向对面那人时，偶尔会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高军接过那包东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他也没拆开，手指隔着报纸捏了捏，大概感觉出厚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随手揣进自己宽大的校服内兜。
“行啊，王大壮，没看出来，你小子家里底子还行？”高军斜着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像惊弓之鸟一样的胖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上次是五百，这次得有小一千了吧？怎么，零花钱全攒这儿了？”
王大壮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更卑微：“军哥您说笑了……家里管得严，这都是我……我省吃俭用，还有以前……以前攒下的一点，孝敬豹哥和军哥，应该的，应该的！”
“孝敬？”高军嗤笑一声，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弹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喷在王大壮脸上，“我看你是恨不得林秋那小子明天就暴尸街头吧？”
王大壮被烟呛得想咳嗽，又硬生生忍住，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扭曲，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军哥明鉴……林秋，还有张浩……他们把我害成这样！我、我在学校都快待不下去了！我爸差点打断我的腿！这口气，我死也咽不下！”
他喘了口气，像是生怕高军不耐烦，又赶紧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蛊惑：“军哥，豹哥要想动林秋，我知道他不少事！他那个小团体，人虽然不多，但张浩、王锐、刘小天这几个都很能打，特别是那个李哲，鬼主意多！他们最近在拉拢人，尤其是高一那些被欺负过的，或者家里没背景的……对了，他们好像还在打听豹哥您这边的事……”
高军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眯起眼睛：“打听我们？打听什么？”
“具体……具体我不太清楚，”王大壮心里一虚，他其实知道得有限，大部分是猜测和添油加醋，“但我听赵强说，好像林秋让李哲留意高三的动向，还有……白逸尘好像也跟他们不对付……”
“白逸尘？”高军挑了挑眉，这个名字他听雷豹提过，一个有点背景、心眼很多的高一小白脸，看来想弄林秋的人，不止一个。
“对！白逸尘！”王大壮见高军感兴趣，立刻来了精神，“他跟林仇很深！上次实验室，还有交流会，林秋让他丢了大脸！他肯定也想弄林秋！军哥，您说，要是能把他也拉过来……”
“拉个屁！”高军不耐烦地打断他，弹了弹烟灰，“那种小白脸，心眼比马蜂窝还多，离远点，豹哥心里有数。”
“是是是……”王大壮连忙点头，不敢再说。
高军又吸了口烟，眼神在烟雾后闪烁，王大壮这种小角色，他根本瞧不上。但这胖子对林秋的恨意是真的，给钱也算“爽快”，关键是，他能提供一些高一那边的琐碎信息，虽然未必有多大用，但蚊子腿也是肉。豹哥最近确实对林秋那伙人上了心，食堂试探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正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下一步。
“行了，钱我收下了 ，你的‘心意’，豹哥会知道。”高军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继续盯着林秋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特别是他们跟校外什么人接触，或者有什么把柄，立刻告诉我。钱嘛……看你表现。”
他刻意在“把柄”和“钱”上加重了语气。
王大壮心里一紧，知道这是无底洞，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军哥放心，我一定盯紧！”
高军不再看他，摆了摆手，转身晃晃悠悠地走进更深的黑暗里，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直到高军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王大壮才慢慢直起一直佝偻着的腰。巷子里的冷风吹在他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脸上的卑微和讨好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混合着肉痛、恐惧和扭曲快意的复杂表情。
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内兜，那里原本装着这个月从牙缝里省下、加上以前偷偷藏下的所有钱。现在都没了。但他不后悔，只要能搞垮林秋，让他付出代价，倾家荡产他也愿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林秋被雷豹的人狠狠踩在脚下，像他当初一样狼狈求饶；看到张浩被打得鼻青脸肿；看到苏婉、唐雪那些女生对林秋露出鄙夷失望的眼神……
“林秋……张浩……你们等着……”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巷子，咬牙切齿地低语，声音嘶哑，像毒蛇吐信，“有豹哥出手，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与他所处的阴暗仿佛是两个世界。然后，他缩起脖子，像一只真正的老鼠，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小巷，融入了外面街道上零星的人流中。
同一时间，在几条街外一家安静的酒吧卡座里。
白逸尘轻轻摇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果汁，听着对面一个穿着市一中校服、气质沉稳的男生低声说着什么。这男生是他通过父亲关系认识的，一个在市一中有些能量的高三学生，消息灵通。
“……所以，雷豹那边，对你们学校那个林秋，确实挺关注的。”男生抿了口柠檬水，“我有个哥们儿跟雷豹手下的人喝过酒，听说前两天在你们学校食堂，雷豹的人好像跟林秋那边有点不愉快？林秋还挺硬气。”
白逸尘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亮光。他放下杯子，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点无奈和担忧：“唉，林秋同学是有点……特立独行，能力强是强，但有时候不太注意方式方法，容易得罪人。上次交流会，还把你们学校的秦锋给……弄得挺尴尬，我也劝过他，同学之间要以和为贵，可他好像听不进去。”
他摇摇头，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现在又跟高三的学长闹得不愉快，我真担心他，高三学长们马上要高考了，多关键的时候，何必呢？”
对面男生笑了笑，不置可否：“年轻人嘛，气盛，不过雷豹那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你们学校的水，看来也不浅。”
“谁说不是呢。”白逸尘叹息，“我只希望别闹出什么大事，影响学校声誉，也影响学长们备考，毕竟，稳定压倒一切嘛。”
又闲聊了几句，白逸尘礼貌地送走了男生。独自坐在卡座里，他脸上的忧色瞬间褪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愉悦的弧度。
很好，雷豹果然对林秋的敌意在加深。王大壮那个废物，看来也“尽”了一点“绵薄之力”。
一切都在按他预期的方向发展，林秋表现得越强硬，与雷豹的冲突就越不可避免。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关心同学、顾全大局”的优等生角色，偶尔、不经意地，在一些关键地方，再轻轻推上一把。
比如，让某些关于“秋盟”野心勃勃、意图挑战高三权威的“传言”，飘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再比如，在合适的时候，以“客观”的视角，向老师或学生会“反映”一下高一某些小团体“可能影响纪律”的苗头。
借刀杀人，最重要的，是握刀的手要稳，要干净。
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苏婉在交流日时偷拍的一张侧影照，眼神阴郁了一瞬，但很快被更深的算计取代。
林秋，你嚣张不了多久了，等雷豹这把刀落下，等你身败名裂，我看还有谁会围着你转，还有谁……会那样看你。
他端起杯子，将剩下的果汁一饮而尽，甜腻的味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冰冷的兴奋。
夜渐深，城市的霓虹在窗外流淌。清吧里舒缓的音乐掩盖了所有暗涌的心思。
而风暴的中心，华南高中的宿舍楼里，大部分窗户的灯光已经熄灭。315宿舍一片寂静，只有张浩偶尔的鼾声和陈硕轻微的磨牙声。
林秋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上铺的床板，李哲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但林秋知道，他很可能也没睡着。
王大壮……白逸尘……雷豹……
这些名字和可能发生的危机，在他脑中冷静地排列、组合、推演。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黑暗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没有一丝睡意。
阴魂不散 ，那就来吧。
看看到最后，是谁，让谁永不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