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刺破夜空，教学楼如同苏醒的蜂巢，涌出黑压压的人流，嘈杂声迅速弥漫开来，又随着学生们奔向宿舍而逐渐消散，高一（10）班的教室很快空了下来。
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灯还亮着，林秋、张浩、李哲、王锐、刘小天、陈硕六人围坐在一起，气氛与外面渐归寂静的校园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沉凝的紧绷。
“操！雷豹那老王八蛋，手伸得真他妈长！”张浩一拳砸在课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脸上怒气未消，“食堂那事儿明摆着就是冲着咱们来的！试探？我试探他姥姥！”
王锐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疤脸是雷豹手下排得上号的打手，他亲自出面，肯定不是简单的找茬，雷豹这是想看看咱们的底线，顺便敲打一下那些靠过来的人。”他指的是像孙小海那样，最近因为寻求庇护或仰慕而主动靠近“秋盟”的外围成员。
刘小天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狠劲儿：“浩哥，锐哥说得对，今天咱们要是怂了，或者直接打起来，都着了他的道，秋哥那样处理，最合适。”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秋脸上：“林秋，食堂的事是试探，也是信号。雷豹注意到我们了，而且，已经把我们视为潜在的威胁，以他的性格和地位，试探之后，要么拉拢，要么打压，没有第三条路，拉拢……可能性不大。”他顿了顿，“所以，打压是必然的，问题只在于，用什么方式，什么时候。”
林秋一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目光低垂，看着桌上摊开的一本空白笔记本，手指间夹着一支笔，无意识地转动着，窗外的夜色浓重，玻璃上倒映着教室里惨白的灯光和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哲哥分析得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其他四人都安静下来，“雷豹不会罢手，食堂只是开胃菜。”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张浩依旧愤愤不平的脸，王锐凝重的神情，刘小天眼中的战意，最后与李哲冷静的视线对上。
“我们今天没动手，他知道了两件事。”林秋的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第一，我们不是愣头青，不会轻易被他激怒，留下把柄。第二，”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我们不怕他。”
“对！怕他个鸟！”张浩立刻接口。
“但不怕，不等于现在就要硬碰硬。”林秋接着说，“高三，尤其是雷豹，盘踞了两年多，根深蒂固。他的人，他的关系，他对学校各种明暗规则的了解，都比我们多，硬拼，就算能赢，也是惨胜，而且会立刻成为学校的靶子，得不偿失。”
张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林秋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等着他再来找茬吧？”王锐问道，他是散打出身，更习惯直来直去，对这种暗流涌动的算计感到有些头疼。
“当然不能等。”林秋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雷豹要打压我们，无非几个手段，第一，继续制造小摩擦，骚扰我们的人，尤其是像孙小海那样新加入、胆子小的，动摇人心。”
“妈的！他敢！来一个老子揍一个！”张浩咬牙。
“第二，”林秋没理会张浩的插话，“利用他的影响力，在学校层面给我们制造麻烦。比如，向老师或校领导施压，扣帽子，说我们拉帮结派，聚众斗殴，破坏校园秩序。”
李哲点头：“很有可能，白逸尘很可能在这中间推波助澜，他有学生会的身份，说话比雷豹的人更有‘分量’。”
“第三，”林秋的眼神冷了下来，“动用校外关系，雷豹能在学校立足，外面肯定也有人。如果他觉得校内手段不够，或者我们让他丢了大面子，不排除他会引外面的力量进来。”
刘小天倒吸一口凉气：“校外？那……那咱们……”
“这是最坏的情况。”林秋打断他，“但必须考虑到。”
教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吹得窗框微微作响。
“所以，”李哲缓缓开口，接上了林秋的思路，“我们要做的，是应对，也是预防。第一，稳住内部。明确告诉所有跟我们走得近的人，近期低调，减少单独行动，尤其晚上。遇到挑衅，能避则避，第一时间通知我们，不要私自处理，更不要被抓到主动挑事的把柄。”
“第二，”林秋接口，“收集信息。哲哥，你人面广，多留意雷豹那边的动向，还有白逸尘。他们任何异常的举动，接触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留意。王锐，刘小天，你们也多跟信得过的人打听，高三那边有没有什么风声。”
王锐和刘小天郑重点头。
“第三，”林秋看向张浩，“浩子，你脾气急，但这次必须忍住。尤其是对雷豹和他手下那几个核心，不要主动挑衅，我们的拳头，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在最该打的人身上。”
张浩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显然觉得憋屈，但还是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知道了！老子就当他们是空气！”
“第四，”林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也是最重要的，我们要让他觉得，打压我们，成本太高，不划算。”
“什么意思？”陈硕忍不住小声问，他刚才一直屏息听着，胖脸上满是紧张。
“意思是，”李哲解释道，“我们要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团结，让他知道动我们没那么容易。同时，尽可能避免直接冲突，让他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发难，拖时间，拖到……”
“拖到我们足够强。”林秋接过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或者，拖到他觉得没意思，或者有更大的麻烦出现。”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张浩嘟囔。
“不会太久。”林秋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邃，“雷豹不是有耐心的人，白逸尘更不是。他们很快就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动之前，做好准备。”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围坐的四人，语气不容置疑：“从明天开始，所有人保持警惕。浩子，锐哥，小天，你们三个，除了上课，尽量一起行动，哲哥，信息收集靠你，陈硕，”他看向缩在一边的胖子，“你负责后勤，留意咱们自己人的情绪，谁要是害怕了，想退出，不强留，但管住嘴。”
陈硕用力点头：“秋哥放心！我明白！”
“还有，”林秋最后补充，声音压低了一些，“最近靠过来的新人，暂时不要吸纳进核心圈，观察，雷豹和白逸尘，都可能往我们这边安插钉子。”
这话让所有人都心中一凛。李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要提防。”
“好了，”林秋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回去都小心点。”
五人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一半，空旷而安静，脚步声回荡。张浩还在跟王锐、刘小天低声骂着雷豹，李哲默默走在最后，似乎在思考什么。
林秋走在最前面，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
他知道，今天的分析和对策，只是基于现有信息的推演。真正的风暴会以何种形式、在何时降临，谁也无法预料，雷豹是一头盘踞已久的猛虎，白逸尘是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而他们“秋盟”，不过是刚刚崭露头角、根基未稳的幼狮。
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但他没有退路，从他决定不向刀疤强低头，从他为了保护身边人而挥拳，从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注定无法再回到那种独善其身的平静。
夜风吹过空旷的操场，带着春末的凉意。林秋抬起头，望着教学楼缝隙间露出的、寥寥几颗暗淡的星子。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必须成为那把能劈开风雨的刀。
就在林秋等人分析形势、严阵以待的同时，在校园另一个阴暗的角落。
学校后门外那条僻静的小巷里，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一个缩着肩膀、眼神躲闪的胖子，正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一个穿着高三校服、神色倨傲的男生手里。
“军哥……这、这是一点心意……麻烦您在豹哥面前，多、多美言几句……”胖子陪着笑，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显得卑微又谄媚，正是王大壮。
被他称为“军哥”的男生，正是雷豹手下的另一个得力干将，高军。他掂了掂手里的信封，厚度让他满意地挑了挑眉。
“王大壮？你小子倒是挺上道。”高军斜睨着他，“怎么？跟那个林秋，仇不小啊？”
王大壮脸上闪过一丝刻骨的怨毒，但很快被卑微的笑容掩盖：“军哥您明鉴……林秋那小子，欺人太甚！我、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只要豹哥能收拾了他，我……我还有孝敬！”
高军嗤笑一声，将信封揣进兜里：“行了，豹哥心里有数，林秋那小子，最近是有点蹦跶。你提供的那点信息，虽然用处不大，但还算有点诚意，继续盯着点，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告诉我。”
“是是是！一定！一定！”王大壮点头哈腰。
高军不再看他，转身晃晃悠悠地走进了黑暗里。
王大壮站在原地，直到高军的身影消失，脸上那卑微的笑容才瞬间褪去，只剩下扭曲的怨恨和快意。他抬头，望向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方向，眼神阴冷。
“林秋……张浩……你们的好日子，快到头了……豹哥出手，看你们还能嚣张几天！”
夜风吹过小巷，卷起地上的废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毒蛇爬过枯叶。
山雨欲来，而黑暗中，早已有人迫不及待地，递上了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