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里人声鼎沸，比报告厅热闹得多。临时清空的场地中央铺着厚厚的防护垫，四周看台上挤满了学生，两校都有，以男生居多，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橡胶垫混合的味道，还有年轻人特有的兴奋躁动。
跆拳道社的表演刚刚结束，七八个穿着白色道服的社员整齐列队，向四周观众鞠躬，引来一片掌声和口哨声。表演不算特别专业，但横踢、侧踢、破板的动作倒也虎虎生风，尤其是最后集体演示的品势，整齐划一，气势十足，很能烘托气氛。
“好！漂亮！”张浩挤在看台前排，巴掌拍得震天响，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场边——周晓芸和几个女生坐在那里，正低头说着什么，偶尔抬眼看向场内，侧脸在体育馆明亮的顶灯下显得清晰柔和。
林秋站在张浩旁边，背靠着看台的护栏，双手插兜，目光平静地扫过场内。他对这种表演兴趣不大，但这里至少比报告厅那种暗流涌动的“文雅”场合让他感觉自在些。李哲也在，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观察着场内的布置和周围学生的反应，像是在做某种社会学观察。
自由切磋环节的主持人是体育老师，一个身材敦实、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他拿着话筒走到场地中央：“好了，表演很精彩！接下来是自由切磋交流环节！强调一下，友谊第一，交流第二，点到为止！两校的同学，如果有兴趣，可以自愿上场，切磋一下身手，交流一下心得！当然，得在咱们老师的监督下！”
台下响起一阵起哄声和议论声。这种环节往往最受欢迎，年轻人争强好胜的天性在此刻显露无遗。
几个市一中的男生互相推搡着，跃跃欲试 华南高中这边也不甘示弱，尤其是跆拳道社的几个骨干，刚刚表演完，身上汗都没干，正想再露两手。
白逸尘就坐在场地斜对面的看台上，位置很好，既能看清全场，又不显眼。他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和得体的微笑，正和身边几个市一中的学生低声交谈，偶尔点点头，仿佛完全忘记了报告厅里的难堪。但他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林秋所在的方向，又掠过场边市一中学生聚集的区域——苏婉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正看着场内。
“咱们学校谁先上啊？”体育老师笑着问。
“我！老师，我来！”一个身材壮实的男生跳了起来，是华南高中跆拳道社的副社长，叫王磊，刚才表演时做了几个高难度踢腿动作，赢得不少喝彩，他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道服，自信满满地走到垫子中央。
“好！王磊同学！”体育老师点头，“市一中的同学，有没有哪位想上来交流一下？”
市一中那边静了一下，随即一个同样高大的男生站了起来，脱掉校服外套，里面是运动背心，肌肉线条分明。“老师，我来试试！”他说话带着点北方口音，脚步沉稳地走上垫子，两人互相行礼，在体育老师的示意下，摆开架势。
切磋开始，两人水平其实相差不大，都是业余爱好者中的好手，你来我往，腿法呼呼生风，击打护具的砰砰声不时响起，引得看台上阵阵惊呼和叫好，几个回合下来，王磊抓住一个空档，一记漂亮收力的侧踢命中对方肋部，得分获胜。
“承让！”王磊抱拳。对方也爽快，拍拍他肩膀：“厉害！腿法真快！”
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又有几对学生上场，有输有赢，但气氛总体友好，打完了互相击掌，交流几句动作要领。
张浩看得心痒难耐，搓着手，对林秋说：“靠，这打得，花架子多了点……不过那个黑背心还行，劲儿挺足，书呆子，你说我要是上……”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张浩同学？”
几人转头，只见白逸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生。那男生个子比张浩稍矮，但肩膀很宽，脖子粗壮，眼神里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凶悍劲儿，是白逸尘的跟班之一，叫赵喆，练过几年跆拳道，在学校里也算是个能打的。
“白逸尘？”张浩挑眉，语气算不上客气，“干嘛？”
“没什么，”白逸尘笑容不变，“看张浩同学刚才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这是赵喆，我们班的，也喜欢练两手。赵喆刚才还说，看市一中和咱们学校同学切磋，心里痒痒，想找个实力相当的同学交流一下，又怕唐突，我看张浩同学身手应该不错，要不要……友好切磋一下？也算给咱们学校争光。”
他话说得漂亮，把赵喆的挑战包装成“交流”、“为校争光”，还把张浩捧了一下。
赵喆上前一步，盯着张浩，咧嘴笑了笑，眼神却不怎么友好：“张浩，听说你打架挺猛？敢不敢上场玩玩？放心，点到为止。”
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市一中那边也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张浩这人最受不得激，尤其对方眼神里那点隐藏的挑衅，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嗤笑一声：“哟呵？跟我玩激将？行啊，玩玩就玩玩！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浩子。”林秋开口，声音平静。
张浩回头：“放心书呆子，我有数，就陪这兄弟‘友好交流’一下。”他把“友好交流”几个字咬得有点重。
李哲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张浩已经转身脱校服外套，只好闭口不言。
白逸尘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对赵喆使了个眼色。赵喆会意，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的轻响。
两人在体育老师的确认下，走上垫子。张浩没换衣服，就穿着t恤运动裤，赵喆则脱了外套，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
“开始！”体育老师挥手。
赵喆显然有备而来，一开始就攻势凌厉，一记直拳接低扫腿，又快又狠，完全是实战打法，跟刚才跆拳道表演的腿法路数明显不同，看台上响起惊呼。
张浩后撤半步，躲开直拳，小腿硬抗了低扫，身子晃了晃，却没倒，“劲儿不小啊！”他啐了一口，眼神认真起来。
赵喆得势不饶人，组合拳跟上，想贴身短打，张浩却不再后退，看准一个空档，突然侧身，左臂格挡，右手一记又快又刁钻的摆拳，穿过赵喆的防守空档，“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他下颌侧面！
这一下力道控制得极好，没有全力，但足够重。赵喆被打得头一偏，整个攻势瞬间瓦解，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垫子上，眼冒金星，半天没回过神来。
全场静了一瞬。
“承让。”张浩甩了甩手，咧嘴笑了笑，眼神却没什么笑意。他下手有分寸，赵强只是有点懵，没受伤。
“好！”华南高中这边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和口哨声。这一下赢得太干脆，太利落，对比之前那些有来有回的“表演赛”，显得格外真实，格外有冲击力。
“漂亮啊浩子！”
“牛x！”
张浩得意洋洋地走下垫子，经过白逸尘身边时，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就这？
白逸尘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他看着捂着下巴、被同伴扶起来的赵喆，眼神阴了阴。他没想到张浩这么强，赵喆在他手下连一个照面都没走完。
“没事吧？”白逸尘走过去，关切地问赵喆，声音不大。
赵喆摇摇头，脸色涨红，既是疼的，也是羞的，他恶狠狠地瞪了张浩背影一眼。
林秋看着走回来的张浩，淡淡说了句：“还行。”
“那是！”张浩眉飞色舞，又忍不住朝场边周晓芸的方向瞟了一眼，发现她似乎也朝这边看了看，顿时更得意了。“小意思！那小子看着壮，下盘虚得很。”
李哲松了口气，推推眼镜：“赢了就好，不过还是冲动了点。”
“怕个鸟！”张浩不以为然。
这时，体育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没有同学想交流？最后一组了啊！”
看台上议论纷纷，似乎都在期待还有没有更精彩的对决。
市一中学生聚集的区域，一个身材格外高大、肩膀宽阔的男生缓缓站了起来，他剃着极短的平头，五官硬朗，眼神锐利，穿着市一中的校服，但浑身散发着一股运动员特有的精悍气息。他一起身，周围几个市一中的男生都看了过去，眼神里有敬畏，也有期待。
“老师，”平头男生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想请教一下贵校的一位同学。”
“哦？哪位同学？”体育老师问。
平头男生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看台护栏边，那个双手插兜、神情平静的少年身上。
“林秋。”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在嘈杂的体育馆里，清晰传开。
唰！
几乎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林秋身上。
张浩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露出怒色：“我操？找茬是吧？”
李哲也紧张起来，低声道：“这人……好像是市一中田径队的，听说拿过市里短跑名次，还是练拳击的……”
白逸尘看着这一幕，脸上重新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赵喆输了，没关系，好戏，才刚刚开始，他看向那个站起来的平头男生——市一中的体育尖子，也是苏婉的追求者之一，秦锋。脾气火爆，好胜心极强，而且……对林秋这种“名声在外”的人，向来不屑一顾。
苏婉也看了过来，秀眉微蹙，眼神里带着担忧，看向林秋。
林秋迎着全场聚焦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看着场地中央那个挑衅地盯着自己的秦锋，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件。
在所有人屏息注视下，他轻轻拿开扶在护栏上的手，直起身。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然后，在张浩“书呆子你小心”的低呼和李哲担忧的目光中，他迈步，不紧不慢地走下看台台阶，走向那片铺着垫子的、灯火通明的场地中央。
体育馆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他平稳的脚步声，轻轻敲击着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