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的顾家，沙瑞金总算是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干部局周局长。
顾老靠在躺椅上，摆了摆手：“老了，也就这点爱好了，小周啊，今天请你来，没别的事，就是我这个女婿瑞金，在汉东工作，难得回京，想跟你这位管干部的行家讨教讨教，学习学习。”
“顾老您太客气了。”：周局长转向沙瑞金，笑容温和，“瑞金书记在汉东主政一方，担子重啊，我倒是经常看汉东报上来的材料，你们那个‘一件事一次办’改革，很有新意，上面几位领导都批示肯定了。”
“周局长过奖了。”：沙瑞金心头一热，觉得这是个好开头，“这都是省委省政府班子集体智慧的结晶，特别是振涛省长，抓具体落实很有一套。”
他故意提起赵振涛，想看看周局长的反应，周局长点点头，神色如常：“是啊，赵振涛省长在汉东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很不容易，特别是面对传统产业转型的压力，能杀出一条血路，说明班子的战斗力是强的。”
周局长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肯定了赵振涛，也没落下“班子”这个集体，但沙瑞金敏锐地察觉到，周局长在说“班子战斗力”时，特意看了他一眼。
“周局长说得对。”：沙瑞金顺势接过话头，“汉东班子总体是团结的，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不过……”他顿了顿，象是斟酌词句，“作为班长，我有时也在思考，怎么能让这种团结更稳固，让民主集中制执行得更到位，毕竟，一把手要负总责，班子和谐是关键。”
顾老在一旁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周局长推了推眼镜，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温和：“瑞金书记有这个思考，很好。一把手抓班子、带队伍，这是主责主业。怎么抓？我看啊，关键还是那几条：把方向、谋大局、定政策、促改革。只要方向对了，大局稳了，具体工作放手让同志们去干，大家自然心齐气顺。”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象是随口补充：“我印象里，振涛同志在汉江当省委副书记时，跟当时的省长配合就很好，那位省长后来交流到外省，临走前还专门给组织部写信，说振涛同志讲政治、顾大局，执行力强，是难得的好搭档。”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周局长这话，听起来是闲聊，实则绵里藏针，先肯定“一把手要抓班子带队伍”，但马上说“放手让同志们去干”；接着又举赵振涛过去的例子，暗示他一直是“好搭档”、“讲政治顾大局”。这一来一去，等于把沙瑞金刚才关于“班子团结”、“民主集中制”的隐晦暗示，全给挡了回来。
不，不止是挡回来。
而且是轻轻柔柔地告诉他，赵振涛的政治素质和合作精神，上面早有定论，你别在这上面做文章，沙瑞金瞥了岳父一眼，顾老依旧闭着眼。
“周局长说得深刻。”沙瑞金强迫自己维持笑容，“我在汉东这几个月，也深刻体会到，抓班子带队伍，归根结底还是要靠事业凝聚人，我们省里正在推进几个大项目，像光明峰项目和平江科技园，都是投资上百亿的的大项目。”
他开始详细介绍项目，谈规划、谈前景、谈困难，周局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很专业的问题，沙瑞金有些能答上，有些则需要含糊带过。
“项目是好事。”：周局长听完，总结道，“但这么大的投入，一定要科学论证，防范风险，特别是政府债务这块，现在上面盯得紧，瑞金书记，你们省委一定要把好关，不能光看规模，更要看效益、看可持续性。”
“是，我们一定注意。”沙瑞金连忙说。
“另外。”周局长象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我听说，你们省里最近在蕴酿一批干部调整？特别是公安厅那边，祁同伟同志拟任副省长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终于切入正题了！
沙瑞金表情严肃了几分：“周局长，关于祁同伟同志的任用，省里确实有过考虑。同伟同志在公安战线工作多年，经验丰富，也做出过成绩。”他刻意停顿，观察周局长的表情。
周局长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是在常委会研究时，有些同志提出了不同看法。”沙瑞金字斟句酌，“主要顾虑是，祁同伟同志长期在政法系统工作，缺乏政府经济、社会管理等综合岗位历练，一步到位提任副省长，分管政法的副省长，责任重大，怕他一时难以适应，另外，也有同志反映，同伟同志在廉洁自律方面，可能需要更严格的考察。”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象在权衡，既点了祁同伟的“短板”，又暗示了“不同意见”，还提到了“廉洁自律”这个敏感词，在他看来，这已经是非常明确的信号，这个干部，有问题，不宜提拔。
“瑞金书记考虑得周全。”周局长的声音平稳无波，“干部任用，特别是副省级干部的提拔，必须慎之又慎，你们省委有不同意见，这很正常，也说明党内民主是实实在在的。”
就在沙瑞金心中一喜的时候，周局长话锋一转：“不过，祁同伟同志的情况，部里前期也了解过，他担任公安厅长以来，汉东社会治安形势持续好转，群众满意度测评连续三年上升，这是硬指标，至于廉洁自律方面……”
周局长顿了顿：“到目前为止，没有收到过经查实的负面反映，当然，你们省委如果掌握什么具体情况，可以按程序向部里反映。”
没有经查实的负面反映，这句话，把他刚才说的“需要更严格考察”给轻轻带过了，至于“按程序反映”，更是标准的官话，他一个省委书记，怎么可能亲自去写举报信？
“当然了了。”：周局长继续道，“干部任用是大事，既要看现实表现，也要看发展潜力。祁同伟同志有没有担任副省长的能力，最终还是要看组织考察的结果，看民主推荐的情况，看广大干部群众的评价，你们省委的意见很重要，但也不是唯一依据，组织部考察干部，讲究的是立体考察、综合研判。”
他看向沙瑞金，目光温和却有种穿透力：“瑞金书记，你是一班之长，在干部问题上，还是要多听听方方面面的意见，特别是分管领导和熟悉情况的同志的意见，最终形成共识，这样提拔起来的干部，才能服众，才能更好地开展工作，班子团结，首先就体现在用人上的团结嘛。”
周局长说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每一句都在他预想的相反方向走，没有否定他的意见，但强调“没有经查实的负面反映”，肯定省委意见重要，但说“不是唯一依据”。
最后那句“多听听分管领导和熟悉情况的同志的意见”，你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要多听听赵振涛这个省长的意见。
而“用人上的团结”，更是直接点出了问题的内核，你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在用人问题上没有形成共识，那就是你这个班长没当好。
“周局长说得对，说得对。”沙瑞金只能连连点头，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我们一定认真研究，充分蕴酿，争取形成最大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