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家中唯一男丁,赵瑞龙从来没看过父亲如此严厉的表情,此刻他的心里终于感觉到真正的恐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知,知道了,爸,我会处理干净的。”
赵立春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儿子出去。赵瑞龙不敢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客厅。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赵立春一个人。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雨欲来风满楼,汉东的天,真的要变了,他觉得自己的政治生命从自己被调往京城的那一刻就走入了倒计时,钟家那个钟正国死盯的自己不放,非要赶过来凑热闹,就为了从自己身上去分一杯羹,沙瑞金背后的顾家也在死死的压着自己,自己已经有一些力不从心了,这种情况让曾经在汉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人心中不免一阵悲凉。
另一边的中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门外,齐本安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领带,才敲响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他的心跳有些快,自己这么一个年轻人在集团文宣总监这个不咸不淡的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他几乎以为自己会这样按部就班地走到退休了,没想到,转机来得如此突然。
“请进。”里面传来林满江沉稳的声音。
齐本安推门而入,脸上瞬间挂起了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敬畏和躬敬的笑容:“董事长,您找我?”
林满江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本安来了,快坐。”
齐本安闻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一副认真聆听指示的模样,他扫了一眼林满江,这位师兄兼集团的一把手,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齐本安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林满江眼神深处似乎在审视自己。
“喝茶,刚泡的。”:林满江将手边的一杯茶往齐本安面前推了推。
“谢谢董事长。”:齐本安双手接过,却没有喝。
林满江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用一种聊家常般的语气开口:“本安啊,在文宣总监这个位置上,干了有六七年了吧?”
“六年零八个月了,董事长。”齐本安准确无误地回答,语气平静,心里却是一动,来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林满江感慨了一句,目光落在齐本安脸上,“本安感觉怎么样?这个岗位,还适应吗?”
齐本安心中一阵苦笑,适应?谁能在一个闲职上适应六七年,自己这个大师兄是把自己往死里整,但他脸上却是一副诚恳的表情:“感谢董事长和集团的信任,文宣工作虽然不象业务部门那样冲在一线,但也是集团整体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喉舌,是窗口,这些年在董事长的领导下,我尽力做好分内工作,不敢有丝毫懈迨。”
林满江听出齐本安话里的弦外之音,但他并不在意,点了点头:“本安,你的能力,我和集团党组都是清楚的,当年在魔都中福,你处理那几个烂摊子,就很有章法,有魄力。”
紧接着林满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现在,集团有一个更重要的担子,想要交给你。”
齐本安一瞬间觉得不太对劲,自己这个大师兄,难道是要给自己委以重任:“林董事长的意思是?”
“京州。”:林满江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地看着齐本安,“京州中福,是我们集团在汉东乃至整个长江流域的战略支点,地位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了,现在京州的局面有些复杂,党委书记和董事长的位置空悬了一段时间,靳支持同志以副董事长身份主持工作,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时间长了,不利于我们中福集团的稳定和发展。”
林满江观察着齐本安的反应,继续说道:“集团党组经过慎重研究,认为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打算让你下去,担任京州中福的党委书记、董事长,两个担子你一肩挑。”
尽管已经猜到了,但党委书记和董事长这几个字从林满江的嘴里清淅地说出来时,齐本安还是感到一阵巨大的兴奋,自己这个千年老二,终于要转正了,而且是一步到位,执掌京州中福这样的内核子公司,这意味着他齐本安,将真正意义上重返中福集团的权力内核圈,可以大展自己的宏图了。
齐本安压下内心的狂喜,脸上露出凝重和感到责任重大的表情:“董事长,京州中福的责任太重大了,我怕我能力有限,有负党组和您的重托啊。”
这是必要的谦辞,也是试探,他想知道林满江真正的意图和底线,毕竟自己的这个大师兄对自己一直不太的待见。
林满江摆了摆手:“能力问题,党组有考量,让你过去,就是相信你能扛起这个担子。京州的情况确实复杂,有三件事,我今天要特别跟你交代一下。”
齐本安立刻坐得更直了:“董事长您请讲。”
第一,稳定压倒一切。”:林满江伸出一根手指,“京州中福摊子大,历史遗留问题也不少,你下去之后,首要任务是稳住队伍,稳住局面。不要急于求成,更不要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尤其是人事方面,要慎重,现在的班子,能维持尽量维持,不要轻易做大的调整。”
齐本安微微点头,心里却是一沉,稳住队伍,不要动人事?这等于是在给他套上枷锁。谁不知道京州中福的问题,根子就在人身上,靳支持主持工作这么久,下面早就盘根错节,不换血,怎么打开局面,林满江这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让他不要轻易触动现有的利益格局。
“第二,处理好与当地政府的关系。”:林满江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汉东省现在的班子,沙瑞金书记和赵振涛省长,都是很有想法的领导,很强势,我们中福在地方发展,离不开地方政府的支持,合作是必须的,但要讲究方式方法,注意分寸。既要维护好集团的利益,也要尊重地方的规则,特别是有些事情,不要过分介入,把握好度。”
不要过分介入?齐本安立刻联想到最近汉东省暗流涌动的局势,林满江这是在划红线,明确告诉他,京州中福只管赚钱做生意,不要掺和汉东地方上的政治博弈,尤其是可能涉及赵立春旧部的敏感问题,这和他想有所作为的初衷,是没有冲突的。
林满江看着齐本安,带着一种师兄对师弟的“关切”:“第三,本安啊,你这个人,有能力,有干劲,原则性也强,这是优点,但有时候,过于较真,不懂变通,也容易吃亏,到了地方上,情况更复杂,水也更浑,凡事要多动脑子,灵活处理,有些问题,看起来是原则问题,但换一个角度,或许就有不同的解决办法,要学会团结大多数,不要动不动就搞你非黑即白那一套,集团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希望你能打开局面,创造效益,而不是去捅马蜂窝的。”
林满江这番话,说得可谓语重心长,却又绵里藏针,既是提醒,更是敲打。是在在明确告诫齐本安,收起你那套认死理的脾气,学会妥协和平衡,京州中福需要的是稳定和利润,不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纪委书记”,所谓的“捅马蜂窝”,指的恐怕就是齐本安可能去追查京州中福过往的一些不清不楚的帐目和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