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穹顶下的实验室区域,被一道透明的双层气密玻璃幕墙分隔成若干功能区块。
张部长引领着黄政穿过一条洁净通道,刷卡进入标有“项目指挥及核心实验区”的入口。
更衣室内,黄政换上了特制的白色防静电实验服,经过风淋除尘,踏入了实验室的核心区域。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化学溶剂气味、臭氧味,以及一种精密仪器运行时特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
各种指示灯、显示屏的冷光,与模拟天穹的柔和光源交织在一起。
十几名同样身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正在各自的操作台或设备前忙碌,看到张部长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进来,不少人投来好奇而审视的目光。
张部长拍了拍手,声音在开阔而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各位,暂停一下手头工作。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黄政同志,hz-10材料改进项目新任技术总负责人,也是我们一直等待的、提出全新理论模型的那位‘神秘顾问’。
从今天起,项目的实验方向、技术路线、具体方案,由黄政同志全权负责。大家务必全力配合!”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几位年纪稍长的专家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黄政,显然对他的年轻感到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对其理论先期了解而产生的探究和期待。
几个年轻的技术骨干则眼神发亮,充满好奇。
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专家率先走了过来,他身材清瘦,但步伐稳健,伸出布满老茧和些许化学试剂痕迹的手:
(“黄政同志,欢迎!我是周振华,负责材料合成基础工艺。
你的那份初步构想报告,我反复看了很多遍,角度非常新颖,跳出了我们原有的思维定式。
但理论通向实践,往往关山重重。希望我们能一起,把它变成现实。”
他的语气严肃,但透着真诚的尊重和一丝挑战的意味。
黄政连忙双手握住周工的手,态度恭敬:
(“周工,久仰大名!您发表在《国防材料学报》上关于高温相稳定性的论文,我读了很多遍,深受启发。
理论只是纸上谈兵,真正的难关,还需要倚仗您和各位专家的经验和手艺。我们一起努力。”
他谦逊而专业的回应,让周工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微微点头。
张部长又介绍了另外几位核心成员:负责物性测试与表征的于敏工程师(一位四十多岁、作风干练的女专家),负责放大工艺与工程衔接的赵大勇高工(身材魁梧,嗓门洪亮),以及几位年轻但已是各自领域好手的博士、硕士。
简短的见面会后,黄政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
(“张部长,周工,各位,时间紧迫,我们直接开始吧。
首先,我需要确认基地根据我提供的材料清单,准备的所有原材料和试剂的纯度、批次一致性,特别是几种稀土氧化物和有机金属前驱体的痕量杂质谱。”
他一边说,一边从带来的背包里取出那叠厚厚的、复印并已做防水处理的手稿。
“没问题,所有材料进场时都经过了三重检验,数据在这里。”
于敏工程师立刻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检测报告。
黄政接过来,快速浏览,眼神专注,手指不时滑动、放大细节。
实验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声响。
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位年轻的总负责人,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老练。
“很好,纯度完全达标,批次差异在可控范围内。”
黄政放下平板,走到一块巨大的电子白板前,拿起感应笔:
(“那么,我们按照理论模型推演的路径a,进行第一次探索性合成实验。
目标是验证新型‘桥连-锁扣’分子结构在实验室条件下能否初步构建。
周工,请您指挥合成一组,按照我标注的1号配方和工艺参数(温度梯度、压力、惰性气体保护流量)进行50克级的小试。
于工,请准备好实时监测反应过程的原位光谱和热分析设备。
赵工,请确保小试反应釜的控温精度和压力稳定性达到极限要求。”
他的指令清晰、明确,直指技术核心,对设备和工艺的要求极为苛刻。
周工等人眼中讶色更浓,但更多的是被激起的专业斗志。“明白!”“这就安排!”几人立刻分头行动。
黄政自己也穿上了一层更厚重的防护服,戴上了护目镜和特制手套,走到了中央控制台前。
那里有数个屏幕,分别显示着即将开始的小试反应釜内部的高清实时影像、密密麻麻的传感器数据流、以及光谱分析仪的初始图谱。
他拉过一把高脚椅坐下,腰背挺直,如同一位即将指挥交响乐的指挥家,又像一位等待关键手术开始的医生。
合成实验开始了。反应釜内,在精密控制下,几种经过严格预处理的基础材料开始接触、混合、升温。
控制室内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黄政更是全神贯注,不时低声报出某个需要关注的温度节点或压力阈值,旁边的助手立刻记录并调整。
初期一切顺利,反应似乎沿着预设的路径进行。
然而,当温度升至一个关键阈值时,监控光谱图上,代表目标中间体特征峰的信号,并没有像理论预测那样显着增强,反而变得模糊不清,且出现了一些未曾预料的小杂峰。
(“反应路径出现偏离。”
“有副反应发生,消耗了关键中间体。暂停升温,保持当前温度。
周工,取微量样品,做紧急质谱和核磁分析,我要知道是什么副产物。”
快速分析结果很快出来。黄政盯着数据,手指在手稿上快速划过,大脑飞速运转。
“是催化剂c的活性在高温下发生了不可控的异构化,诱导了分支反应……理论模型低估了实际反应体系中局部能量涨落的影响。”
(“调整方案:在下一个温区提前引入抑制剂d,微量即可,重新计算抑制剂d的加入点和剂量。
同时,将第三阶段的恒温时间缩短20,打破副反应的积累周期。”
第一次实验,未能得到理想的目标产物,性能测试自然无从谈起。
但黄政没有丝毫气馁或慌乱,反而因为找到了理论与实践的第一个偏差点而眼神发亮。
他迅速召集核心人员,围在白板前,根据实验反馈的数据,开始修正和细化理论模型。
“我们的方向没有错,但魔鬼藏在细节里。”
黄政用笔在白板上画着复杂的能垒图和反应网络:
(“催化剂c的活性位点,在实际的高温高压环境下,可能存在着我们之前忽略的瞬态构型。
抑制剂d的作用,不是简单毒化,而是要与这种瞬态构型竞争性结合,把它‘拉回’正轨……”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将复杂的催化机理用图像和比喻清晰地呈现出来。
周工等专家起初还有所保留,但随着讨论深入,他们发现黄政并非纸上谈兵,他对实际反应动力学和催化剂行为的理解极其深刻,提出的修正方案也直指要害,具有很高的可行性。
“后生可畏啊!” 周工忍不住感叹,“你这个修正思路,让我想起了当年攻克某个耐高温粘结剂时的情景……对,就是这种‘诱导-竞争’机制!我们可以试试!”
第一次实验后的总结会,开了足足四个小时。
没有人离开,没有人喊累,激烈的讨论、反复的推算、偶尔的争论,充满了对真理的渴求。
黄政作为总负责人,既能坚持自己的核心判断,又能虚心听取周工等人基于数十年经验提出的工艺细节建议。
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和专业尊重的团队氛围,开始悄然形成。
接下来的三天,实验室进入了高速运转、反复试错的循环。
每天只休息四五个小时,累了就在旁边的休息区眯一会儿,醒来继续。
食物由专人送到实验室外的休息区,大家轮流快速解决。
黄政几乎长在了控制台前,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却始终亢奋。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计算机,不断接收实验数据,修正模型,发出新的指令。
第二次小试,目标中间体的产率提升了15,但纯度不够,微观结构有缺陷。
性能初步测试,只将模拟射程提升了不到30米,远未达标。
第三次小试,调整了前驱体的预处理方式和加料顺序,中间体纯度上来了,但合成出的最终材料,在模拟极端压力测试时,出现了早期疲劳裂纹的迹象。
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海量的数据分析和更加深入的讨论。
白板上的公式和图谱写了又擦,擦了又写。黄政与专家们的争论有时会非常激烈,但目标始终一致:找到那条真正可行的路径。
直到第七天,第四次小试合成出的材料,在经过一系列严格的物性测试后,于敏工程师拿着报告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黄总,周工!最新批次的hz-10改进型,基础力学性能全部达标!
关键的抗压强度和高温蠕变性能……比原版基准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模拟射程推算……提升了约150米!”
150米!虽然距离500米的最终目标还有很大差距,但这是从零到一的实质性突破!
是整个团队方向正确、且有能力解决具体技术难题的明证!
实验室里瞬间爆发出小小的欢呼声,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周工用力拍了拍黄政的肩膀,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好小子!真有你的!这路子看来真的能走通!”
黄政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但眼神依旧冷静:
(“大家辛苦了!但这只是第一步。150米的提升,主要是基础力学性能改善带来的,我们设计的‘能量定向传导’和‘应力自适应消散’两大核心机制,还没有被完全激活。
问题应该出在材料的微观畴结构不够规整,影响了能量的长程有序传递。”
他指向电子显微镜下的一张高分辨率图像:
(“看这里,晶界处存在过多的非晶相和缺陷,它们就像高速公路上的碎石和坑洼,会严重阻碍和散射能量流。
我们需要在合成后期,引入一个‘退火-定向’的步骤,用特定的外场(比如梯度磁场结合精确温度循环)来‘修剪’这些微观结构,让材料的‘纹理’顺着我们想要的力量传递方向生长。”
这个想法更大胆,对工艺控制的要求也达到了变态的级别。
但有了前期的成功和信任,团队众人没有任何犹豫。
“干!不就是控温精度再提高一个小数点,磁场均匀度再提升一个数量级嘛!赵大勇,咱们工程组拼了!” 赵大勇高工嗓门如雷。
“微观表征交给我们,一定能监控到位!” 于敏工程师也信心十足。
更深层次、更为艰难的攻关,再次展开。黄政知道,最考验耐心、精细度和创造性的阶段,到来了。
他们不仅要合成出性能更好的材料,更要赋予它一种智能般的内部结构,使之能将炸药爆炸的能量更高效、更定向地转化为弹丸的动能。
地心深处的实验室,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熔炉,锻造着不仅是新型材料,更锻造着这支科研团队的意志与智慧。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模糊,只有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设备指示灯的明灭、以及偶尔响起的、带着兴奋或凝重的简短交流声,标记着攻坚的步伐。
黄政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日月轮转,忘记了地上的纷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把那叠手稿上的蓝图,一点点,变成握在战士手中、扞卫疆土的、更加强大的力量。
而地面上,他亲手挑选的五位干将,或许已经齐聚皇城,开始了他们全新的征程。两条战线,都在争分夺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