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露的军车平稳地行驶在皇城夜晚的街道上,车内气氛比之前在机场时缓和了许多,但仍能感觉到某种未完全散去的紧绷感。
车窗外,皇城的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灯勾勒出高楼大厦的轮廓,车流如织,这座城市的繁华与活力似乎永不疲倦。
车内,陈露一边娴熟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杜珑,问道:
“珑珑,许家那边……怎么回的话?”
她的语气带着笃定,显然和杜玲一样,都清楚依照杜珑的性格和今晚事件的严重性。
如果没有得到家族层面的明确指示或交换条件达成,她绝不会轻易放人,哪怕许洪飞亲自到场。
除了刚经历这一切、尚在消化中的黄政,陈露和杜玲都深谙这个圈子的运行法则——面子、里子、交换、妥协,缺一不可。
杜珑没有立刻回答,她先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黄政。
黄政此刻已经基本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深邃了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杜珑这才转向驾驶座的陈露,语气平淡地吐出几个字:“吉龙省委书记。”
简短的五个字,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狭小的车厢内激起了无声的波澜。
陈露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惊叹,随即啧啧两声:
“我去……许老爷子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一个经济大省的书记位置,就为了换这两个不成器的孙子平安?”
她摇摇头,语气复杂:
“那……姑父(杜文松)岂不是不用等到明年换届,马上就能动一动了?”
她口中的姑父,自然是指杜文松。
按照常理,这样的重要位置,杜家近水楼台,很可能优先考虑自家人。
杜珑却没有接陈露关于父亲去向的话茬,反而将问题抛给了黄政。
她转过头,清冷的眸子看向他:“黄政,你怎么看?你觉得,这个位置,家里会安排谁去?”
这个问题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杜玲也看向丈夫,眼神里有关切和鼓励。陈露从后视镜里投来好奇的目光。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黄政迎上杜珑的目光,略微沉吟,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珑珑,这一点,你难不倒我。”
他顿了顿,语气肯定:“爸爸肯定不会去吉龙。”
他分析道:
(“爸爸现在是皇城市长,位置极其重要,是未来更进一步的绝佳跳板。
皇城是政治中心,政治意义和经济地位都非同一般,在这里做出成绩,影响力是地方省份难以比拟的。
除非是直接进入其它几个核心省份,比如东平省,否则现在离开皇城,并不算最优选择。”
“那么,”黄政继续说道,思路越来越清晰,“这个位置,爷爷可能会让你大姑父去。”
他看向杜玲和陈露,解释道:
(“大姑父(郑家权)在东平省长任上多年,有主政一方的经验,能力虽然不是…但也足以胜任。
更重要的是,他年纪到了关键节点,如果能更上一层楼,不仅对他个人是圆满,对我们整个家族的布局也有利。而且……”)
他看了一眼杜珑:
(“我记得我之前也提过,而且爷爷其实一直也在考虑大姑父的出路。
这次许家递上来的‘盘子’,正好解了这个难题。”)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既有政治层面的考量,也兼顾了家族内部的人情和布局,完全跳出了个人得失的局限。
杜珑听着,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正好解了爷爷一个难题。”
陈露也佩服地透过后视镜看了黄政一眼:
“行啊妹夫,脑子转得够快。这么看来,郑家权姑父这次真是沾了你的光了。” 她半开玩笑地说。
黄政摇头:“表姐说笑了。是许家自己越界,付出了该付的代价。大姑父能有机会,也是他多年积累的结果。”
谈话间,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管理严格的高档住宅小区。
最后在一栋外观质朴但透着厚重感的板楼前停下。这里是杜文松在京的住所。
杜玲杜珑的母亲陈萌不喜欢四合院的潮湿和格局,更喜欢现代楼房的敞亮和便利,杜文松便在这处安保级别很高的小区购置了这套位于二楼的超大平层。
众人下车。秋夜的凉风让人精神一振。迟小强等人的车队也远远停下,没有靠近,只在通讯里打了声招呼便陆续散去,分寸拿捏得极好。
杜珑对夏铁和夏林吩咐道:
(“铁子,林子,你俩先开车回东城区那个四合院。
铁子上次送笑笑上学时去过,侧院的房间都收拾好了,你们自己看看缺什么,或者弄点吃的。”)
她的安排周到而自然,既考虑到夏铁夏林的身份待在杜文松家里可能会不自在,也给他们安排了明确的去处。
夏铁和夏林都是通透人,立刻明白这是珑姐的体贴。夏铁点头:
“好的,珑姐。那……我们安顿好再过来?”
“不用了,”杜珑摆摆手,“今晚我们就住这边。你们在四合院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车子就停院里。”
“是。”两人应下。
黄政这时看向一直默默跟在他们后面、此刻停在阴影处的那辆灰色suv——那是小连和小田的车。
两人没有下车,如同隐在暗处的影子。
(“铁子,”黄政叫住正要上车的夏铁,指了指那辆车,“四合院地方够大,我那里也没什么外人。
你过去后,告诉小连和小田,这两个月他们也住四合院,不用在外面另找地方。这是命令。”)
黄政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他深知这两位军方派来的影卫的重要性,也感激他们今晚以及一直以来的暗中保护。
让他们住进四合院,既是信任,也是一种尊重和体贴,总比让他们一直风餐露宿或者住在不安全的临时点强。
夏铁愣了一下,随即郑重立正:“是!政哥!我一定把话带到!”
他明白,这是黄政对那两位“影子兄弟”的认可和关怀。
夏铁和夏林上车,黑色改装suv和后面那辆灰色suv缓缓驶离,融入了夜色。
他们目送着黄政、杜玲、杜珑和陈露在保姆的迎接下走进单元门,直到门关上,才彻底离开。
单元门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保姆是一位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妇人,见到他们,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大小姐,二小姐,表小姐,姑爷,你们好!快请进,夫人一直等着呢。”
“阿姨好。”四人礼貌回应。
话音刚落,里面就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
陈萌几乎是小跑着从客厅迎了出来。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服,脸上带着急切和欣喜。
“我的宝宝们!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陈萌一把抱住走在最前面的杜玲,然后又拉过杜珑,上下打量着,眼圈都有些发红。
她显然已经知道了机场发生的事,虽然细节可能不全,但冲突和动枪的消息足以让任何母亲心焦如焚。
黄政站在稍后一步,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头微软。
他上前一步,恭敬地喊道:“阿姨好……哦,不,”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真诚而略带腼腆的笑容,改口道,“妈妈好。”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改口叫“妈妈”。
之前虽然领了证,也得到认可,但这样正式的称呼还是头一回。
陈萌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如同春花绽放,灿烂无比。
她松开女儿,上前两步,仔细端详着黄政,眼里满是慈爱和满意:
“哎!好,好!政儿乖!快进来,外面冷!”
这一声“政儿”,叫得自然又亲热,瞬间拉近了距离。
杜玲在一旁抿嘴笑,杜珑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陈露也乖巧地喊了声:“姑姑好!”
“露露也来了,好好,都进来!”
陈萌高兴地应着,招呼大家往里走:
(“饭菜早就做好了,一直在锅里热着呢!就等你们回来!
哦,对了,你们大姑父也来了,跟你爸在书房谈事情呢,非要等你们回来一起吃晚饭。”
众人走进宽敞明亮的客厅。装修风格简约大气,以米色和原木色为主,透着温馨和书卷气。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摆放着一些瓷器和小摆件,既有品味又不显奢靡。
保姆手脚麻利地给每人端上热茶:
(“姑爷,小姐们,先喝口热茶暖暖。
稍等一下,我再快速炒两个新鲜的菜心,很快就好。”)
“谢谢阿姨,不急。” 黄政接过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暖着手,也似乎暖着心。
他第二次以“女婿”的身份正式踏入这个家,感受着这份寻常又珍贵的家庭温暖,之前机场的刀光剑影和权力博弈,仿佛被暂时隔绝在了门外。
(场景切换)
与此同时,东胡同附近,另一座更为幽深、警卫森严的四合院里。
杜老爷子已经睡醒了一觉。
年纪大了,睡眠浅,醒来后反而觉得浑身关节有些酸疼,不得劲。
保健医生轻声上前:“老爷子,齐将军(齐震雄)刚才来了一趟,看您睡着,就没打扰,下去了。好像有话要跟您说。”
杜老靠在床头,缓了缓神,摆摆手:“老了,睡个觉都睡不舒坦。正好起来坐会儿,活动活动筋骨。”
保健医生连忙推过特制的轮椅,和另一名护理人员小心地将杜老扶到轮椅上,披上厚实的外套。
秋夜寒意重,老爷子受不得凉。
“推我去书房吧。叫小齐上来。” 杜老吩咐道,声音虽有些苍老,但依然带着惯有的威严。
“好的,老爷子。” 保健医生应下,推着轮椅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进入古色古香的书房。
书房里,线装书、军事地图、地球仪、笔墨纸砚陈列有序,墙上挂着几幅老一辈领导人的题字和合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书的气息。
不一会儿,齐震雄快步走了进来。他四十多岁,身材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眼神锐利,行走间悄无声息,正是多年特殊警卫工作养成的习惯。
他是影卫队长,更是杜老最信任的贴身护卫之一。
“老爷子,您睡醒了。” 齐震雄立正,恭敬地问候。
“嗯,坐吧小齐。有什么事?” 杜老示意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齐震雄没有坐,依旧站着,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
“是关于小姐和姑爷他们。今晚回皇城,在机场……发生了一点事。”
接着,他将收到的详细汇报,从许飞出言挑衅、许立带警力到场、许飞夺枪指向杜珑、陈露及时赶到制伏、杜家年轻一代齐聚、到最后许洪飞接人、黄政处理收尾……整个过程,客观、清晰、简洁地复述了一遍,没有任何主观评价,但关键细节无一遗漏。
杜老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在听到“许飞夺枪指向杜珑”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
汇报完毕,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那座老式座钟发出规律而低沉的“滴答”声。
良久,杜老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沉重的思考:
“小齐啊……这个事,值得反思啊。”
他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看向了更悠远的时空。
“我们这一代人,骨头缝里都刻着两个字——战友。”
他缓缓说道:
(“我们的枪,是对着敌人的,是对着外面那些豺狼虎豹的。
当年……老许(许老爷子),他是指导员,我是团长,我俩搭班子。
他一肚子墨水,书生气重,没少被我这个‘大老粗’怼。
可真正枪林弹雨来了,我杜疯子什么时候丢下过他?从来没有。
为什么?因为他是我的战友!是把后背可以交给他的人!”)
老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铁血岁月沉淀下来的铿锵和怅惘。
(“我们允许小辈们闹一闹,磕磕碰碰,本质上……是想在碰撞里,摔打里,选出真正有担当、有血性、更要有原则和底线的接班人。
但闹归闹,骨子里,大家还是战友,是一个锅里搅过马勺、将来可能要共同面对大风大浪的同志!”)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现在呢?动枪?对着自己人?还是对着一个女娃娃?这叫什么?!这叫没了底线!忘了根本!”
杜老看向齐震雄,眼神锐利如刀:
(“小齐,你传我的话给那几个还在管事的老家伙,还有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
以后,对这些大家族、大院子弟的管教,要立铁规矩!重典治乱!
对那些没有底线、肆意妄为、动辄想用特权践踏规则的,不管涉及到谁家,有一个,查一个,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我们打下的江山,不是让他们拿来胡作非为的!”)
“是!杜老!我一定把话带到!”
齐震雄挺直腰板,郑重应道。
他知道,老爷子这番话,绝非仅仅针对今晚之事,而是有感于近年来某些不良风气,要借机敲打整个圈子,甚至影响更高层的管理思路。
杜老的脸色缓和了些,重新靠回轮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沉吟道:
(“小政那孩子……最后处理得不错。
有宽度,知道适可而止,给人留了台阶。
有高度,站在规矩和道理上说话。
更有力度,该坚持的寸步不让。”
他微微点了点头,“是个可造之材。这次党校,要让他好好学,沉下心来学。”)
(场景切换)
杜文松家中,温馨的晚餐已经结束。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水果和茶水。
陈萌拉着杜玲杜珑和陈露在客厅沙发那边聊天,笑声阵阵。
杜文松和郑家权交换了一个眼神。杜文松放下茶杯,对黄政温和地说:
(“小政,明天你要去老爷子那里请安,还要去拜访几位必须拜访的长辈,行程不轻松。
今晚还有些时间,我们爷仨去书房聊聊?姐夫你也一起。”)
“好的,爸爸。” 黄政立刻起身。郑家权也含笑点头。
三人起身,走向书房。杜玲朝黄政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客厅的温馨笑语暂时隔开。
书房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和文件,一张宽大的书桌,旁边是几张舒适的沙发。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雪茄和普洱茶混合的醇厚气息——那是杜文松习惯的味道。
杜文松在书桌后的主位坐下,示意黄政和郑家权在对面沙发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两人面前的茶杯斟上热茶。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沉稳。
黄政双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正襟危坐。
他知道,这看似随意的书房夜谈,或许将是他在踏入党校、面对全新挑战前,来自家族核心层最重要的一次提点和铺垫。
窗外的皇城夜色正浓,而书房内的谈话,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