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的清晨,隆海县城笼罩在一层薄如轻纱的晨雾中。
秋意已经很明显了,路旁的梧桐树叶边缘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提前飘落,在微凉的晨风中打着旋儿。
县委县政府大楼里,七点半刚过,走廊里还静悄悄的。
只有少数几个习惯早到的干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黄政准时出现在四楼走廊时,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四十五分。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是他在隆海最后一个完整的工作日,明天下午就要启程去皇城,他想以一个郑重的姿态告别。
推开外间办公室的门,谭晓峰已经在里面了。
这个年轻的秘书总是比领导早到,这是他的习惯。
办公室窗明几净,地板刚拖过,还泛着水光。
办公桌上的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茶杯已经洗净,茶叶罐放在一旁。
“老板早。”谭晓峰站起身,脸上带着惯有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他知道黄政明天就要走了。
黄政点点头,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谭晓峰脸上。
这个跟了自己快一年的秘书,从自己来到到隆海县,一直兢兢业业,做事细致周到。
黄政忽然想起,谭晓峰好像从来没谈过恋爱,也没听他说起过家人。
“晓峰,昨天没出去玩?”黄政一边脱外套一边问,语气比平时随意。
谭晓峰接过外套,仔细地挂在衣架上,回答:
“老板,没有。我也没什么朋友,周末就在宿舍看看书,或者去图书馆。”
黄政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谭晓峰递过来的热茶,抿了一口。
茶是龙井,泡得恰到好处,温度适宜。
他看着谭晓峰,这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岁了,在县城这个年纪还没成家的不多。
“老大不小了,没事去各机关、学校转转。”
“今年不是招了很多985、211的女大学生吗?没有看上的?”
谭晓峰做梦也没想到,今天老板一上班会讲这个话题。
他毫无准备,脸一下子红了,吱吱呜呜地说:
“老板,我……我还没打算交女朋友。现在工作忙,想先好好干事业。”
黄政回头看了一眼紧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夏林。
这个司机兼保镖正站在门口,听到谭晓峰的回答,忍不住偷笑。
正好被黄政看到了。
(“林子,你也是。”
黄政把目光转向夏林,“你俩就不会跟夏铁学学?
人家的女朋友陈艺丹,高材生,以前的招商局副局长,现在创投科技园常务副主任。
多好的一对。”
夏林的笑僵在脸上,讪讪地挠了挠头。
他和谭晓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尴尬。
黄政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语气半认真半开玩笑:
“给你俩一个任务,尽快给我选好山头……攻下它。”
说完,他也不管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窘态,转身走向里间自己的办公室。
“晓峰,通知刘县长和李琳书记过来一下。另外通知所有常委,十点开会。”
“是,老板,马上通知。”谭晓峰如蒙大赦,赶紧应道。
黄政带上门,外面立刻传来夏林压低声音的笑话:
“晓峰,听到没?老板给你派任务了,选山头,攻下它!哈哈哈哈……”
谭晓峰没好气地说:“你还笑我?你不也有任务?”
两人互相打趣的笑声隔着门传进来,虽然压得很低,但黄政还是听到了。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这两小子。”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看着桌上那盆绿萝。
藤蔓已经垂得很长了,几乎要碰到地面。
这盆绿萝是他刚来隆海时,李琳从家里带来送给他的,说是能净化空气。
现在他要走了,绿萝却已经在这里扎了根,长得枝繁叶茂。
窗外,晨雾正在散去,阳光渐渐明亮起来。
远处科技园区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塔吊林立,厂房连绵。
更远处的田野里,水稻已经金黄,等待收割。
这一切,都是他和同事们的心血。现在他要暂时离开了,虽然只有两个月,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李琳办公室就在隔壁,很快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色的职业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茶杯。
“谭主任,林子,你俩表情有点不自然,怎么了?”李琳在门外时显然听到了什么,好奇地问。
夏林赶紧摆手:“琳姐,没事没事,你快进去。”
李琳也不用谭晓峰汇报,直接敲了敲里间的门,然后推开:“黄书记,早上好。”
黄政起身迎过去:“琳姐,你又抱个杯子过来?我这儿有茶。”
李琳笑着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就两隔壁,顺手的事。这杯子是我女儿送的,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黄政看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李琳的家庭很幸福,丈夫在杜珑公司上班,女儿上小学,成绩很好。
每次看到李琳提起家人的样子,黄政都能感受到那种平凡的幸福。
这时刘标也进来了。县长今天也穿得很正式,深色西装,白衬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黄书记,李书记。”刘标打招呼,声音洪亮。
“刘县长,请坐。”黄政示意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谭晓峰进来给刘标倒了茶,然后退出,轻轻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在安静中流逝。
黄政端起茶杯,缓缓开口:“等下十点开常委会,我先找你俩谈谈。”
刘标和李琳都坐直身体,神色认真起来。
“明天下午我就要去皇城。”黄政说,“一是完成一个任务,二是去国家党校培训。预期是两个月。”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黄政说出离开的时间,刘标和李琳还是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不舍,有压力,也有一种“终于要独当一面”的期待。
“我不在隆海期间,”
“由刘县长主持县委工作,李琳书记主持县政府工作。隆海这一滩子事,我就拜托你俩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里的信任沉甸甸的。
刘标和李琳对视一眼,同时郑重地点头。
“放心吧,黄书记。”刘标率先表态,“我一定全力以赴,主持好县委工作。重大事项我会及时向您请示。”
李琳接着说:“县政府这边我会盯紧。重点项目、民生工程、招商引资,都会按计划推进。您放心去学习,隆海有我们。”
黄政看着这两位搭档,心里涌起一股欣慰。
刘标沉稳老练,大局观强;李琳细致周到,执行力强。两人互补,应该能把隆海管好。
“好,就这个事。”黄政站起身,“你俩回去准备一下,十点钟开会。”
刘标和李琳也站起身。黄政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两人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其他办公室的门陆续打开,干部们开始上班了。
九点五十分,常委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十一位县委常委依次就座。
黄政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刘标,右手边是李琳。其他常委按排名顺序依次而坐。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文件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大家似乎都感觉到了今天会议的不同寻常——黄政穿得太正式了,而且表情比平时严肃。
十点整,黄政看了看表,清了清嗓子:“各位,现在开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今天会议只有一个议题。”黄政开门见山,“明天下午,我要去皇城,参加国家党校厅级干部培训班,为期两个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虽然有些风声,但正式宣布还是让人感到意外。
黄政抬了抬手,议论声立刻停止。
“在我离开期间,县委工作由刘标同志主持,县政府工作由李琳同志主持。这是省委的决定,也是我的建议。”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常委的脸:
(“隆海能有今天的发展局面,是在座各位共同努力的结果。
我走之后,希望大家一如既往地支持刘县长和李琳书记的工作,把隆海建设得更好。”
刘标接过话:“黄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团结协作,把您定下的各项政策落实好,把各项工作推进好。”
李琳也说:“县政府这边,各重点项目会按计划推进,民生工程会紧盯不放,招商引资会持续发力。我们不会让隆海的发展步伐慢下来。”
其他常委也纷纷表态。组织部长杨树斌也表态会抓好干部队伍建设;纪委书记萧山辉说会持续净化政治生态;宣传部长陆小洁说会讲好隆海故事;政法委书记丘云说会维护社会稳定……
黄政认真地听着每个人的发言,不时点头。
他知道,这些常委各有特点,能力有高低,但总体上是团结的,是想干事的。
有这样一个班子,隆海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政做了总结发言:
(“各位,两个月时间不长,眨眨眼就过去了。
但我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能看到隆海有新变化、新发展。拜托各位了。”
他站起身,向在座的所有人微微鞠躬。这个动作很突然,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等大家反应过来,黄政已经直起身,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
“散会。”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皇城。
华材集团总部大楼,三十七层战略发展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紧张。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位各部门的精英。
他们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个个西装革履,精神抖擞。
丁亮站在会议桌前端,身后是投影幕布,上面显示着“隆海县投资建设项目”几个大字。
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看起来精明干练,完全不像昨天那个在客厅里迷茫的中年男人。
(“各位,”丁亮开口,声音清晰有力,“你们是经过层层筛选,最终确定参与隆海三级子公司建设项目的各部门精英。
这个项目,李志勇董事长非常关注,亲自批示要全力推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的脸。这些人是华材的中坚力量,有搞技术的,有管生产的,有做市场的,有负责财务的。
现在,他们要组成一个团队,去隆海开辟新的战场。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可能觉得,去一个县城建三级子公司,有点‘大材小用’。”
丁亮继续说,语气坦诚,“但我可以告诉你们,隆海不是普通的县城。
那里有国粮集团的投资,有丁氏集团的项目,有正在崛起的科技园。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个想干事、能干事的领导班子。”
他操作电脑,投影幕布上出现了隆海县的地图、发展规划图、交通网络图,还有科技园区的实景照片。
(“这次投资,不是简单的建个厂、招点工、挣点钱。”
丁亮的语气变得深沉,“这是华材集团战略布局的重要一步。
我们要在隆海打造一个样板,一个县域经济与企业合作共赢的样板。”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认真听着。丁亮的演讲很有感染力,他不只是在布置工作,更是在描绘一个愿景。
(“所以,我希望散会后,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丁亮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冯助理已经定了明早的机票,我们明早直飞桂明,中午到达隆海吃午饭。
到了那边,我们要用最短的时间,摸清情况,拿出方案,尽快启动项目。”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助理小冯:“冯助理,行程安排好了吗?”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站起身:“丁总,都安排好了。
明早八点的航班,十点半到桂明机场,不过要通知隆海县那边派车接我们,十二点左右能到。”
丁亮满意地点头:“好。隆海那边我来通知,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戴眼镜的技术负责人举手:“丁总,我想了解一下隆海的基础设施情况,特别是电力供应和污水处理。我们做材料的,对这两项要求很高。”
(“资料已经发到各位邮箱了。”
丁亮说,“隆海县去年新建了变电站,电力供应没问题。
污水处理厂也在扩建,能满足我们的需求。具体细节,到了实地再看。”
又有人问了几个问题,丁亮一一解答。会议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散会后,丁亮独自站在会议室窗前,看着窗外皇城的繁华景象。
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永远充满活力。
他想起昨晚和母亲、妻子的谈话,想起自己做的决定。
从商人到仕途,这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但他不后悔。
手机响了。丁亮掏出来一看,是女儿丁意涵发来的短信:“爸爸,加油!你是最棒的!”
丁亮笑了,回复:“谢谢宝贝。爸爸会努力的。”
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明天,新的征程就要开始了。
而在西山省委大楼,另一间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省委副书记陆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电话,脸色复杂。
电话那头,国粮集团的许老正在说话,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开玩笑。”许老说,“华材确实要去隆海投资,还要建三级子公司。
我也是听一个华材的老伙计透露的,他们李志勇董事长已经签字同意了。”
陆峰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他是西山省委副书记,分管经济工作,对全省的重大投资项目了如指掌。
华材这样的央企巨头要来西山投资,按理说应该先跟省委打招呼,但他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许叔,你让我消化消化。”陆峰说,声音有些干涩,“先挂了。”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快地闪过各种信息:
黄政要去党校培训,刘标主持隆海县委,华材突然决定投资隆海,而且是由丁亮亲自带队……
丁亮。陆峰想起这个人。丁正业的儿子,华材集团的高管。
他突然这么积极地推动华材投资隆海,背后肯定有原因。
再联想到丁正业即将去纪委的消息……
陆峰睁开眼睛,眼神变得深邃。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投资,这是一场精心的布局。
丁家、杜家、林家,还有黄政这个棋子……一张大网正在悄悄展开。
而他自己,在这个棋局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陆峰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省委大院里的银杏树已经开始变黄,秋意渐浓。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西山的经营,想起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想起那些不能见光的交易……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一次,风暴眼似乎就在隆海。
陆峰拿起内线电话:“小陈,进来一下。”
他要做点什么。在这个大变局的前夜,他不能坐以待毙。
窗外,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但陆峰知道,平静的表象下,风雨正在涌动。
而在隆海,黄政刚刚开完常委会,回到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干部,心里平静而坚定。
明天就要走了。前路如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去哪里,做什么,他都会坚守初心,不负使命。
秋风吹过,吹动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在说:去吧,去迎接新的挑战。这片土地,会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