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偏西,给隆海县科技园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黄政站在园区主干道旁,看着眼前初具规模的丁氏集团高端线路板厂房,心潮澎湃。
厂房的主体框架已经完成,银灰色的钢结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外墙的彩钢板安装了大半,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脚手架上忙碌着。
塔吊缓缓转动,将成捆的管线吊装到指定位置。
更远处,几栋配套的办公楼和研发楼也已经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开始安装,反射着天空的流云。
这就是他来到隆海后推动的成果之一。从一个想法,到一张图纸,再到眼前这片实实在在的建筑。
黄政记得很清楚,半年前这里,这里还是一片荒山坡,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现在,一座现代化的工业园区正在这里崛起。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丁雯雯的电话。
“小雯,你在工地吗?”黄政问,目光扫视着眼前的建筑群,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哥,我在呀!你来了吗?”丁雯雯的声音立刻兴奋起来。
“嗯,我在你们写字楼下的马路边。”黄政说,“刚看完主东主西的水坝,顺路过来看看。”
“哥,你在那等我,别进来,里面脏!”丁雯雯急匆匆地说,“到处都是建材和泥土,你穿的这身衣服不合适。”
黄政低头看了看自己——普通的夹克和休闲裤,其实并不讲究。
他刚想说“我不怕脏”,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我……”黄政无奈地摇摇头,对身边的夏林嘀咕,“我是怕脏的人吗?”
夏林憨厚地笑着:“政哥,雯雯小姐是关心你。工地确实乱,她不想让你沾一身灰。”
黄政没再说什么,靠在车门上等着。秋日的风吹过,带来工地特有的味道——混凝土、钢筋、油漆,混合着远处田野的稻香。
这种味道很复杂,但黄政觉得,这是发展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大约五分钟后,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身影从工地大门跑出来。
那人穿着工装,身上沾满了灰尘,鞋子上满是泥巴,跑起来却轻快得像只小鹿。
是丁雯雯。
黄政几乎认不出她了。记忆中的丁雯雯总是打扮得精致得体,说话细声细气,像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
可眼前的这个人,皮肤晒黑了些,脸上有汗渍,工装沾满污渍,但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蓬勃的活力。
“哥!”丁雯雯跑到黄政面前,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头被汗水打湿的短发。
她喘着气,脸上却满是笑容。
黄政仔细打量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这丫头肯定吃了不少苦;但更多的是欣慰——她成长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人呵护的小女孩了。
“小雯,你变了。”黄政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感慨,“看到你现在充满活力,我也开心。但是要量力而行,别把自己累坏了。”
丁雯雯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嘿嘿笑着:
(“不累!真的!一天天建起来,心里可有成就感了
。哥,你知道吗?我们这个厂建成后,能解决三千多个就业岗位,年产值能上亿呢!”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那种发自内心的自豪感感染了黄政。
(“要学会放权,别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跟你珑姐多学学,你看她的清源电池厂,她去都没去几次,还不是照样做到国外去了?”
丁雯雯吐了吐舌头:“哥,我可没珑姐那脑子。她那是天赋,我比不了。”
(“不是要你比,是要你学她的方法。”
“管理的关键是选对人、用对人。
你事必躬亲,最后累垮的是自己,企业还未必管得好。”
丁雯雯认真地点点头:“行,我听你的。等投产了,我就交给经理人去打理,我只管大方向。”
“这就对了。”
黄政欣慰地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需要自己开导、鼓励的小妹妹,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心里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
(“对了小雯,我后天要去皇城党校培训,可能要离开隆海两个月时间。
你如果有什么事,直接去找琳姐——就是李琳副书记,她会帮你。”
丁雯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哥,你又要升职了?我听爷爷说过,一般去党校培训完都会升职!”
黄政摇头:“没有的事。我这个年龄是硬伤,资历还不够。去党校就是学习充电,提升理论水平。”
他顿了顿:“而且,我可能还要兼顾一些其他任务。”
他没有明说军工部的事,但丁雯雯似乎听懂了,没有多问。
“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丁雯雯问,语气里有些不舍。
(“两个月吧,具体看安排。”
黄政说,“你如果有空去皇城玩,就去家里住。
听你玲姐说,我们那四合院还行,不过我还没去过。”
丁雯雯笑了:“哥,我可不跟你客气的。地址玲姐都告诉我了,在东城区那条胡同里,闹中取静,挺好的。”
“那就好。”黄政看了看时间,“就这样吧,我去国粮那边看看。”
“好,国粮集团进度更快。”丁雯雯说,“他们那厂房设计和我们不一样,地下管网没我们厂这么复杂。你去吧,路上小心。”
黄政挥挥手,转身上了车。夏林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丁氏集团的工地。
黄政从后视镜里看到,丁雯雯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直到车子拐弯才转身回工地。
“这丫头,长大了。”黄政轻声说,不知是说给夏林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车子行驶在科技园区宽阔的道路上。
两旁,各种规模的企业厂房正在建设中,有的已经封顶,有的还在打地基。
塔吊林立,机器轰鸣,车辆往来,一派繁忙景象。
这就是他想要的样子。黄政想。一个地方要发展,光靠农业不行,必须要有工业支撑。
科技园就是隆海的未来,是这里年轻人不用外出打工就能在家门口就业的希望。
十分钟后,车子到达科技园二期。这里是国粮集团的项目所在地,规模比丁氏集团更大。
黄政让夏林把车停在路边,没有进去。
“政哥,不进去看看?”夏林问。
“不了。”黄政摇摇头,“这边有专门的工作组对接,出不了什么问题。我们就在这路边转转。”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的高处眺望。国粮集团的厂房确实进度更快,主体已经完工,外墙装饰都在进行了。
工地上,工人们正在安装设备,各种管道像蛛网一样纵横交错。
更让黄政欣慰的是周边那些配套的小厂。
为丁氏集团提供原材料的配套厂,为国粮集团做包装的包装厂,还有几家做物流仓储的企业,电子加工厂,制衣厂,纺织厂……这些企业规模不大,但数量不少,像众星捧月般围绕着两大龙头企业。
(“你看这些小厂,基本也都建起来了。”
黄政对夏林说,“我估计最多一个月,大部分厂都会投产。
到时候这里的人流量就会日益增多,配套的商业、住宅都要跟上。
看来房地产也要开始开发了。”
夏林顺着黄政的目光看去,确实,科技园周边还是一片空地,但如果这些企业都投产了,几千上万工人在这里工作,吃住行都是问题。
开发房地产、建商业街是必然趋势。
“政哥,这都是你一手推动的。”夏林由衷地说,“半年前,这里还啥都没有呢。”
黄政没有接话。他想起刚来隆海时的情景——百废待兴,黑恶势力横行,老百姓对政府不信任。
现在,不到一年时间,变化翻天覆地。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刘标、李琳、何露、萧山辉……还有那些在基层默默付出的干部。
那些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工人,那些在田间辛勤劳作的农民……是所有人的努力,才让隆海有了今天的样子。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黄政掏出来一看,是表哥陈旭打来的。
他接通电话:“陈司令好。”
(“妹夫,别贫了。我是告诉你,实验室已经准备好了,你去皇城后先去军工部找张部长,他那边有资料。
但是妹夫,你得协调好时间,又要学习又要搞研究……”
黄政苦笑:“是呀,这事现在也没法预料,只有到时看情况了。”
他想起车的事,补充道:“哦,对了,那台车,我也要托运到皇城。”
(“什么?”陈旭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
“黄政同志,你想都不要想!
我花了几年工资改装的,防弹玻璃、加固底盘、卫星通讯……哪一样不是钱?”
黄政把手机拿开一点,等陈旭吼完了才说:
“我也没想要,是珑珑要求的。你有问题打电话给珑珑。”
电话那头沉默了。钟,陈旭才悻悻地说:
“我……珑妹要?算你狠。挂了。”
“林子,还是你珑姐面子大,陈司令员也不敢说不。”
夏林呵呵笑着,不好接话。他知道陈旭和杜玲杜珑的关系,也见识过杜珑“收拾”陈旭的场面。
在杜珑面前,陈旭这个军分区司令还真硬气不起来。
“走,回去吧。”黄政说,“晚上还得准备一下,明天开常委会。”
两人重新上车。车子缓缓驶出科技园区,朝着县城方向开去。
黄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在飞快地思考。
明天常委会要安排哪些工作?刘标主持县委期间要注意什么?
李琳负责的那些项目进展如何?何露分管的城市建设还有什么需要跟进?
王雪斌负责的高速公路建设,陆小洁跟进的京海铁路,萧山辉盯着的那些交流干部表现怎样……
一件件,一桩桩,都需要他临走前交代清楚。虽然只有两个月,但县委工作千头万绪,不能有丝毫马虎。
车子在夕阳的余晖中行驶。窗外,田野、村庄、工厂、道路……一切都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中,宁静而美好。
这是黄政在隆海最后的几个秋日。他不知道,两个月后回来时,这里又会是什么样子。
更不知道,培训结束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但无论如何,路要继续走。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皇城。
西山胡同的四合院里,秋日的傍晚宁静祥和。
院子里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在夕阳下格外鲜艳。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偶尔有几片飘落,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
丁亮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有抽。
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盯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黄菊,却似乎什么也没看进去。
柳墙薇下班回到家,推开客厅的门,就看到丈夫这副模样。
她脱下外套挂好,走到丁亮身边,轻声问:“老公,咋了?有心事?”
丁亮没有回答,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掉落在他的裤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这时,丁老夫人从厨房走出来。老太太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显然是亲自下厨了。
她看到儿子的样子,冷哼一声:“智商不够,现实看不透!自找苦吃。”
柳墙薇看向婆婆:“妈,他这是受刺激了?”
“是相当受刺激。”
丁老夫人说,语气里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上午从公司回来就这样,饭也没吃多少,话也不说,跟丢了魂似的。”
柳墙薇在丈夫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手心却有些汗湿。
“老公,到底怎么了?华材投资的事不是办成了吗?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丁亮终于有了反应。过头,看着妻子,眼神复杂:
“是办成了。但你知道是怎么办成的吗?”
“怎么?”柳墙薇问。
“我就说了一句——我爸要去纪委了。”
丁亮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然后董事长态度立刻变了,二话不说就签字,还说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他。”
他顿了顿,苦笑着摇头:“我准备了那么久的报告,找了三次李董,讲了三个二十分钟的数据分析,不如我爸一个即将赴任的消息。”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传来炖汤的咕嘟声,还有院子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柳墙薇明白了。她理解丈夫的心情——一个男人,靠自己的能力打拼了十几年,最后却发现,真正起作用的不是自己的能力,而是父亲的权势。
这种滋味,确实不好受。
丁老夫人把锅铲放在桌上,在儿子对面坐下。
她看着丁亮,眼神锐利:“亮仔,我上午跟你说的话,你还没想明白?”
丁亮抬起头,看着母亲。老太太的眼睛很亮,像能看透人心。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妈,我想明白了。”丁亮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柳墙薇问。
丁亮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在秋风中摇曳的黄菊。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记得,我的级别相当于地方上的处级干部。”
丁老夫人的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继续。”
丁亮转过身,看着母亲和妻子,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等我帮隆海完成这一次战略投资,我就请黄政帮我运作一下。哪怕降一级也行,我要进仕途。”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柳墙薇愣住了,她没想到丈夫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丁老夫人却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赏,还有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释然。
“想通了?”丁老夫人问。
“想通了。”
(“妈,您说得对,一个国家就像一座房子,执政者是管家。
我以前只想当个打理店铺的工人,现在我想明白了——
我想当管家,哪怕只是管一个小房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坚定。
这种坚定,是他做了十几年商人从未有过的。
柳墙薇站起身,走到丈夫身边,握住他的手:
“老公,你真的想好了?这条路可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
“但至少,在这条路上,我能真正做些事,而不是永远活在父亲的影子里。”
丁老夫人也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
她已经六十多岁了,比儿子矮半个头,但此刻,她的气场却压倒了一切。
(“好,这才是我丁家的儿子。”
老太太说,语气里有难得的赞许。
“不过亮仔,你要记住,进仕途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责任。
你父亲为什么愿意去纪委?不是为了升官,是为了清理蛀虫,为了这个国家更好。”
丁亮郑重地点头:“妈,我记住了。”
(“至于黄政那边……”
丁老夫人沉吟道,“等你把华材的投资落实了,再跟他提。
那孩子重情义,你帮了他这么大忙,他肯定会尽力。”
“我知道。”丁亮说,“但我不会挟恩图报。我只是请他帮忙牵个线,剩下的,靠我自己。”
丁老夫人满意地点头:“这才像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给客厅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温馨的暖色。
厨房里,炖汤的香味越来越浓。转身走向厨房:
“好了,准备吃饭吧。今天我做了一桌子菜,庆祝我们家亮仔终于想通了。”
柳墙薇看着丈夫,眼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支持:
“老公,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丁亮把妻子搂进怀里,轻声说:“谢谢。”
他看向窗外,皇城的夜空已经开始出现星星。
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条璀璨的星河。
四十多岁,重新开始。这条路不容易,但他准备好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隆海,黄政也回到了东岸丽景的家中。
夏铁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三菜一汤,却散发着家的温暖。
“回来了?”杜玲迎上来,接过他的外套。
“嗯。”黄政在餐桌前坐下,看着眼前的饭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杜珑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
“机票订好了,9月8日下午的,到皇城刚好晚饭时间。”
黄政点头:“辛苦了。”
三人坐下来吃饭。席间,黄政说了今天看到的情况,说了丁雯雯的变化,说了科技园的进展。
杜玲和杜珑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饭后,黄政一个人走到阳台上。夜风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远处,隆海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在地上的珍珠。
他想起丁亮的那条短信——华材投资搞定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但黄政知道,这背后肯定有故事。
丁亮突然这么顺利,肯定和丁正业要去纪委有关。
政商关系,永远都是这么微妙。黄政想。
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县委书记,接触的层面有限。
未来如果真去了纪检战线,会看到更多这样的故事吧。
杜玲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外套:“想什么呢?”
“想未来。”黄政实话实说,“两个月后,我会去哪里?会做什么?”
杜玲握住他的手:“不管去哪里,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黄政转头看着妻子,心里涌起一股温暖。
是啊,不管前路如何,有爱人相伴,有家人支持,还有什么好怕的?
夜更深了。两座城市,两个家庭,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变化做着准备。
丁亮决定踏入仕途,黄政即将开始培训。
两条原本平行的人生轨迹,也许在未来某个时刻,会再次交汇。
铺垫已就绪,选择已做出。
执剑人和未来的执剑人,都在各自的路上,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