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夜确实简单,几样清爽的小菜,鸡丝粥熬得糯滑鲜香,配上几碟隆海本地的腌渍小菜。
众人心知黄政忙碌了一天,后续还有不少事情要与柳墙薇沟通,因此都默契地没有久留,简单用过便陆续散去。
黄政安排夏林护送林微微、陈淑桦、郑平几位领导返回县委招待所休息。
麦燕和麦琳、夏珍连就下榻在隆海新大酒店,也先行回了房间。
转眼间,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黄政、杜玲、杜珑、柳墙薇、萧菲菲和依旧精神头十足的丁意涵。
王小兰伶俐地引着众人移步到隔壁一间更为私密雅致的小茶室。
茶室不大,但布置得古色古香,红木茶桌,紫砂茶具,墙上挂着几幅本地画家的山水写意,氛围静谧。
王小兰重新烫壶温杯,为众人泡上一壶上好的金骏眉,琥珀色的茶汤在暖黄的灯光下漾着诱人的光泽。
她将茶斟好,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茶香袅袅,驱散了深夜的些许疲惫。茶杯,吹了吹热气,看向柳墙薇:
“柳姐,刚刚玲玲短信里说,你提到签约的事有变化?不是定好后天上午正式签约吗?”
柳墙薇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脸上露出一丝略带神秘的微笑,轻轻摆了摆手:
“签约的事,不变,还是后天上午。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目光在杜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黄政,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嗯,这里也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不是国粮集团的事,是听珑妹提起,你似乎……对引进‘华材’很感兴趣?”
“华材”两个字一出,黄政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暗夜中点燃了两簇火苗。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姐,我的亲姐!你的意思是……你有门路?”
华材集团,那可是与国粮齐名、甚至在某些高精尖领域更为核心的工业巨无霸!
若真能引入,对隆海工业基础的夯实和科技园档次的提升,将是质的飞跃!
丁意涵正趴在杜玲怀里玩她的长发,闻言抬起头,看到黄政那副两眼放光、身体前倾的模样,咯咯笑出声来,脆生生地喊道:“哥哥!你流口水啦!”
“我……”
黄政下意识地抬手往嘴边一抹,干燥得很,这才反应过来是被这小丫头调侃了,顿时有些窘,瞪了她一眼。
“哪有!小涵别胡说,这是茶水气!”
他略显狼狈的样子,配上那副急切又强作镇定的表情,惹得在座几人都忍俊不禁,连一向清冷的杜珑嘴角都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柳墙薇也被女儿逗笑了,摇摇头,这才慢条斯理地说:“我没有……”
黄政刚亮起的眼神瞬间黯了一下,但柳墙薇紧接着的话锋一转:“……但是,小涵有。”
“什么?”黄政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目光“唰”地一下投向正偷笑的丁意涵,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小涵?你过来,快告诉哥哥,怎么回事?”
丁意涵从杜玲和杜珑中间滑下来,蹦蹦跳跳地跑到黄政身边,毫不客气地挤着他坐下,仰着小脸,得意地说:
(“哎呀!哥哥你真笨!就是我爸爸呀!在华材集团上班,而且好像……
也是个什么‘总’来着?反正挺厉害的!妈妈说过,就是管建大房子(厂房)和买大机器的那种!”
黄政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喜悦冲上头顶,他激动地一把将丁意涵抱起来,在她粉嫩的小脸上用力亲了一下,声音都提高了两度:
(“小涵!你真是哥哥的福星!小天使!帮帮哥哥好不好?
跟你爸爸说说隆海,说说我们的科技园,说说我们有多需要华材这样的企业!”
丁意涵被亲得咯咯直笑,搂着黄政的脖子,大眼睛忽闪忽闪:
“好呀好呀!我找机会就跟爸爸说!不过……”
她狡黠地转了转眼珠:“你明天要陪我打篮球!说好了的,不许耍赖!”
“行!一言为定!拉钩!”黄政立刻伸出小指,丁意涵也笑嘻嘻地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谢谢小涵!也谢谢柳姐!”
他看向柳墙薇,眼中充满了感激。柳墙薇能主动提及此事,显然是有心相助。
柳墙薇看着女儿和黄政亲昵无间的样子,眼中满是温柔。
她端起茶杯,又轻轻啜饮了一口,脸上的神情却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她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黄政、杜玲和杜珑,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重量。
(“黄政,珑妹,玲妹,”
“有个事,趁着今晚这个机会,我想说一说。
你们听了,如果觉得为难,或者不合时宜,就权当是姐姐的几句闲谈,听过便罢。”
见她如此正式,黄政、杜玲、杜珑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起来。
杜珑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柳墙薇,仿佛已经预感到她要说什么。
“柳姐,你言重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请讲。”黄政诚恳地说道。
柳墙薇微微颔首,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体制内的事情,珑珑可以称得上是专家了,看得比我透彻。
我们老丁家,小涵她爷爷那一脉,只有老爷子是从政的。
我跟丁亮,也就是小涵的爸爸,都在企业里打拼。
坦白说,我们能在国粮、华材这样的企业里做些事情,站稳脚跟。
跟老爷子还在位积攒下的人脉、留下的情分,多多少少是有些关系的。
这个,黄政你肯定能理解。”
黄政点了点头,这是现实,也是常情。
柳墙薇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但是,老爷子明年换届……前景如何,谁也不敢说。如果退了……呵呵,”
(“人走茶凉,自古皆然。他们男人或许嘴上不说,心里也明白,其实我爸……心里也担忧。
小涵还小,等她长大成人,真正需要家族支撑的时候,老头子的影响力,恐怕早已消散在风里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依偎在黄政身边、正竖着耳朵听大人说话、似懂非懂的丁意涵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母亲的怜爱与隐忧。
(“所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我斗胆请求,往后……如果有可能,在你们能力范围内,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请多关照一下小涵这孩子?
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愿她平安顺遂,将来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少些风雨坎坷。”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在紫砂壶中微微沸腾的细响。
窗外,县城的喧嚣已渐渐平息,只有零星的车声传来。
灯光柔和地洒在每个人脸上,映照出不同的神情。
黄政心中了然。这不仅仅是柳墙薇作为一个母亲的托付,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丁家对未来的一种未雨绸缪的投资。
将丁家第三代最受宠的孩子,某种程度上与他和杜家绑定,为小涵的未来,也为丁家影响力的某种延续,埋下一颗种子。
他看了一眼杜珑,杜珑的眼神平静无波,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他又看向杜玲,杜玲的目光温柔而坚定,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黄政深吸一口气,转向柳墙薇,语气郑重,没有半分敷衍:
(“柳姐,你放心。小涵是我的妹妹,现在是,一辈子都是。
只要我黄政还在,只要我还有一分能力,绝不会让人欺负了她。
她的平安喜乐,也是我的责任。”
他没有夸下海口承诺什么具体的职位或资源,但这份以兄长自居、将责任揽于己身的表态,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有力量。
杜珑此时也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定鼎般的意味:
“柳姐,黄政的意思,就是我们的意思。在我们家,黄政为主。”
这句话,既表明了她和杜玲的立场,也完全确立了黄政在“家庭”决策中的核心地位,更是对柳墙薇托付的正式回应。
柳墙薇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三人示意:
“谢谢!有你们这句话,我这做母亲的,心里就踏实多了。”
她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仿佛卸下了一桩沉重的心事。
气氛一时有些感怀。黄政主动提起茶壶,为众人续上茶水,试图转移一下话题,让气氛轻松些。
他的目光落在一直安静坐在一旁、只是微笑倾听的萧菲菲身上。
“学姐,”黄政笑道,“你怎么一直不说话?这可不是你的性格。当年……咳咳!”
他忽然意识到提起“当年”可能不太合适,尤其是杜玲还在旁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眼神瞟向杜玲。
杜玲只是温和地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并无不悦。
丁意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黄政那一瞬间的不自然,歪着头问:
“哥,你怎么脸红了?是不是想起什么不好意思的事了?”
“哪有!小孩子别乱猜!”
黄政赶紧否认,耳根却有点发热,连忙端起茶杯掩饰。
“我是说,当年学姐你在学校晚会上主持节目,那可是台风稳健,妙语连珠,光彩照人得很!”
萧菲菲被他一提,也想起了青葱岁月,眼中掠过一丝怀念,但很快被洒脱的笑意取代:
“都是过去的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啊,我就是个替国粮跑腿的打工仔。”
她语气轻松,但看着黄政在杜玲身边那略显紧张又幸福的模样,心底深处,终究还是泛起一丝淡淡的、早已释然却无法完全抹去的怅惘。
只是这怅惘被她很好地隐藏在明媚的笑容之下。
“好了好了,不聊这些陈年旧事了。”黄政摆摆手,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午夜,“柳姐,学姐,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们回招待所休息吧。小涵也该困了。”
丁意涵确实打了个小哈欠,但还是强撑着:“我才不困呢!”
柳墙薇起身:“好,那就麻烦你了黄政。”
黄政对门外唤道:“夏铁!”
夏铁应声而入。
“送你玲姐珑姐回家,路上小心。”黄政吩咐。
杜玲杜珑也站起身,与柳墙薇、萧菲菲道别。
杜玲柔声对黄政说:“你也别忙太晚,早点回来休息。”
“知道了,你们先回。”黄政点头。
送走了杜玲杜珑,黄政亲自陪同柳墙薇、萧菲菲和揉着眼睛的丁意涵下楼,乘车返回县委招待所。
车子行驶在已恢复宁静的街道上,路灯将树影拉得很长。
黄政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心中却不像夜色这般平静。
柳墙薇的托付,华材集团的意外线索,晚会成功的喜悦与暗处涌动的危机,还有那悬而未决的“干部交流”风声……各种思绪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今夜之后,隆海将迎来一个新的阶段,机遇更大,挑战也可能更严峻。
而他的肩膀,需要扛起的东西,似乎又重了一些。
将柳墙薇等人安全送达,看着她们进入招待所,黄政才吩咐司机返回东岸丽景。
坐在车上,他揉了揉眉心,疲惫感终于阵阵袭来。
但当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在舞台侧后方阴影里,专注摆弄手机的身影。
“甫南……‘林哥’……记者……” 这几个词在他心中反复盘旋。
对方究竟准备了怎样的“弹药”?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发出?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夜已深,万籁俱寂。
但黄政知道,对于某些人来说,今晚或许也是一个不眠之夜。
平静的夜幕下,新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