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向站在舞台边缘阴影里的夏林招了招手。
夏林立刻像猎豹般敏捷而无声地靠拢过来。
“政哥。”
黄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吩咐:
(“舞台左后侧,灯光控制台旁边,那个穿蓝色马甲、一直在看手机的工作人员,盯住他。
等会儿散场,看他去哪里,跟谁接触。注意隐蔽,别打草惊蛇。”
夏林眼神一凛,目光锐利地扫向黄政所说的方位,迅速锁定目标,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明白。”
随即,他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退下舞台,消失在熙攘而尚未开始大规模移动的人潮边缘。
义演晚会在那首深情的《爱你一万年》大合唱中,缓缓落下帷幕。
华仔带领团队多次谢幕,观众们依旧依依不舍,巨大的声浪呼喊着“安可”。
但出于安全和整体流程考虑,没有再加演。
在主持人和现场工作人员的疏导下,人们开始有序退场,但兴奋的议论声、哼唱声、呼喊声依旧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黄政先陪同林微微、麦燕、柳墙薇、杜玲、杜珑、陈淑桦、郑平等重要领导及嘉宾,从特殊通道离开现场,登上隆海新大酒店的顶层专属休息区。
这里视野开阔,远离了地面的喧嚣,夜风清凉,可以俯瞰依旧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的县城。
迟小强作为酒店老板,此刻正在楼下全力协助疏导和善后。
他的女朋友王小兰跟着上了楼,见到黄政和杜家姐妹,连忙上前,带着几分局促但真诚地问:
(“姐夫,玲姐,珑姐,各位领导,晚上辛苦了。
要不要我让厨房煮点宵夜送上来?清淡的粥点或者小面都有。”
黄政看了看几位领导,见大家虽略显疲惫但兴致仍高,便点头道:
“可以,麻烦小兰了。弄点清淡易消化的,比如鸡丝粥、小菜,再备点水果。”
“好嘞,我马上去安排!”王小兰应声而去。
黄政亲自走到休息区的茶台前,烧水、温具、泡茶。动作娴熟沉稳,仿佛刚才舞台上的激情澎湃与他无关。
很快,几杯澄澈清香的绿茶奉到各位领导面前。
“各位领导,今晚招待不周,让大家受累了。先喝口热茶,解解乏。”黄政语气恭敬而周到。
林微微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微笑道:
“黄政同志,今晚的晚会非常成功,组织得力,节目精彩,尤其是最后的氛围,很有教育意义和感染力。你辛苦了。”
“林省长过奖了,这是全县上下和各方面支持配合的结果。”
黄政谦逊道,随即看了看时间。
“各位领导先在这里稍坐休息,用点宵夜。”
“我还得下去现场看看退场情况和后续安排,确保万无一失。失陪一会儿。”
柳墙薇理解地点点头:“快去吧,正事要紧。我们这里你不用操心。”
麦燕也摆摆手:“去忙你的,我们几个老姐妹正好说说话。”
黄政又对杜玲杜珑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们照顾好现场,这才转身下楼。夏铁紧跟在他身后。
来到广场,虽然人群已散去大半,但仍有大量观众滞留,拍照留念,或兴奋地讨论着。
李琳、何露、王雪斌、丘云等几位常委,连同公安局局长郑大力,正带着大批公安、武警、志愿者在紧张地指挥疏导,清理现场,检查设备。
见到黄政下来,几人连忙聚拢过来。
“黄书记!”
“现场退场秩序总体良好,没有发生拥堵踩踏,就是人太多,速度慢了点。”李琳汇报道。
“设备正在逐项关闭检查,电力保障正常。”何露补充。
“外围交通疏导压力还是很大,预计完全疏散还需要一个多小时。”王雪斌说道。
黄政点点头,目光看向郑大力,声音沉稳:
(“大力局长,今晚大家表现很好,辛苦了。
但千万不能松懈。从现在到明天上午,安保等级不能降。
告诉兄弟们,再坚持坚持,尤其是嘉宾驻地、主要交通干线、车站机场,必须保持足够警力巡逻值守,防止有人趁乱生事,或者个别极端粉丝行为。
等所有重要嘉宾安全离开隆海,我给大家记功,放长假!”
郑大力眼中带着血丝,但精神依旧亢奋,挺胸道:
“请黄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兄弟们都知道轻重,绝不会在最后关头掉链子!”
黄政又看了看:“刘县长呢?怎么没见?”
常务副县长何露抿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佩服又有些无奈:
(“被赖纹纹局长‘劫持’走了。赖局啊,真是……绝了。
刚刚陪那几位问州来的老板看演出的时候,她见缝插针地介绍咱们隆海的优惠政策和产业园规划。
结果硬是又‘忽悠’——哦不,是成功说服了其中两位老板,决定追加投资,在咱们电子产业园旁边搞一个配套的精密模具厂。
那两位老板被晚会气氛感染,加上赖局说得天花乱坠……他们怕夜长梦多,当场就想签意向书。
赖局怕他们冷静下来反悔,这不,演出刚结束,就拉着刘县长去小会议室‘趁热打铁’,连夜把框架协议给签了。”
黄政闻言,也是哭笑不得,摇摇头,语气却满是赞赏:
(“这个赖纹纹……她要是下海从商,就凭这份眼力、口才和‘牛皮糖’精神,绝对能成为世界闻名的女企业家!
真是我们隆海的福将,也是刘县长的‘甜蜜负担’啊。”
(“谁说不是呢。当年在石泉门乡,她刚大学毕业分过来。
我就看出这丫头不一般,脑子活,胆子大,敢想敢干,就是有时候路子有点‘野’。
现在看来,用在招商上,还真是恰到好处。”
众人正说着话,夏林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黄政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示意有话要说。
黄政对几位常委道:“你们继续盯着,我到边上看看。”说着,和夏铁、夏林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政哥,”夏林压低声音,“跟到了。
那小子散场后,脱了马甲,混在工作人员里从西侧通道离开,没有跟任何人接触。
我一路远远跟着,他回了县城北边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租的房子。
我在外面守了一会儿,没见人出来,也没人进去。然后……”夏林顿了顿,“浪费表情了。”
“嗯?”黄政眉头微挑。
(“我绕到后面,从他卫生间没关严的窗户,隐约听到他在里面打电话,语气很激动。”
夏林复述着听到的内容,“大概意思是说,‘……拍到了!林省长、麦省长,还有国粮的柳总,都跟黄政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气氛非常融洽……
特别是最后大合唱的时候,镜头拉近,几个人的表情特写都很到位……
对,特别是黄政和那个杜家姐妹,还有丁家丫头互动的镜头,很有料……
放心吧,林哥,照片和视频都很清晰,文字稿我也拟好了,保证明天一早就发,标题绝对劲爆……’”
夏林说完,看着黄政:“听起来,不像搞破坏的,更像是个……偷拍搞新闻的记者?他电话里称呼对方‘林哥’。”
黄政眼神骤然一冷。记者?偷拍?聚焦领导私交?
还特意提到杜家姐妹和丁意涵?标题要“劲爆”?
这显然不是正常的新闻报道。
更像是有人授意,专门针对他黄政,针对今天这场盛会。
想要从另一个角度制造“新闻”,内容很可能是渲染他“攀附权贵”、“结交豪门”。
或者利用私人关系影响重大投资项目(国粮),甚至可能牵扯到一些暧昧不清的男女关系暗示。
这在关键时刻,尤其是在“干部交流”风声已起的背景下,足以对他个人声誉和隆海的整体形象造成不小的负面影响,甚至成为某些人攻击他的“弹药”。
“知道那个‘林哥’是谁吗?”黄政沉声问。
夏林摇摇头:“他没提全名。但我听他用的是甫南市那边的口音,虽然刻意掩饰了。”
甫南市!又是甫南!黄政心中的寒意更甚。
看来,对方的手段不止于派人捣乱,还有这种更阴险的舆论抹黑。
那个“林哥”,会不会是……他想起白天郑大力汇报的,那些被抓的搞破坏嫌疑人里,不少也是甫南籍。
还有那个在科技园选址地出现的可疑面包车。
这几件事之间,似乎隐隐有一条线串联着。
“那小子住的具体地址记下了吗?”黄政问。
“记下了。三单元402。”
(“铁子,你联系一下郑大力,让他派两个绝对可靠、面孔生的便衣,去那个小区附近盯着。
先不要惊动屋里的人,主要是监控进出人员,特别是看看有没有像记者模样、或者看起来是甫南那边过来的人和他接触。
另外,查一下那个租房者的身份信息,但不要通过常规渠道,让郑大力找信得过的人私下查。”
“是,政哥!”夏铁立刻去办。
黄政站在原地,夜风吹拂,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
晚会成功落幕的喜悦,被这接二连三的阴招冲淡了不少。
对方这是明暗两手,双管齐下啊。明的搞小破坏恶心人,暗的搜集“黑材料”准备舆论攻击。
而且,动作如此迅速,显然早有准备,就等着今晚这个机会。
他抬起头,望着酒店顶楼依稀可见的灯火,那里有他必须守护的领导和亲友,有他为之奋斗的隆海的未来。
任何想要玷污这一切的企图,他都必须坚决、干净、利落地粉碎。
(“夏林,”黄政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
“你回顶楼,暗中留意一下,除了我们的人,有没有其他陌生或者可疑的服务人员接近休息区。
特别是……注意有没有人试图偷拍或探听领导谈话。”
“明白!”夏林领命,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黄政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走向正在忙碌的李琳、丘云等人。
他脸上恢复了沉稳,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各位,再辛苦一下,把收尾工作做好。
后天上午,国粮集团正式签约仪式,还有几位重要投资商的洽谈,不能放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另外,通知县委办和宣传部,密切关注今晚和明天各大媒体,尤其是网络平台,关于隆海此次活动的所有报道。
发现任何不实、夸大或别有用心的报道,第一时间汇报,并准备好通稿和证据,必要时及时澄清、反击。
我们隆海,不仅要干事,也要会发声,更要守护好来之不易的局面和声誉。”
众人虽不完全明白黄政为何突然强调舆论监控,但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事情的严肃性,纷纷郑重应下。
就在这时,黄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杜玲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一句话:
“老公,宵夜已备好,柳总谈及后日签约细节,速回。”
黄政收起手机,对众人点点头,转身再次走向酒店。
他的步伐稳健,背影在璀璨渐熄的灯火与深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前方,是庆功的茶盏与欢声;暗处,是伺机而动的毒牙与冷箭。
这一夜,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