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岸丽景的住处时,已是深夜。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落地灯,驱散了门外的黑暗与寒意。
杜玲和杜珑两姐妹还没睡,正并肩坐在宽敞的米白色沙发上。
杜玲穿着柔软的浅粉色居家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手里捧着一本时尚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杜珑则是一身简洁的灰色丝质睡衣,坐姿笔挺些,膝盖上放着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屏幕微光映着她清冷专注的侧脸。
两人似乎在低声聊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宁而亲昵的家庭氛围。
黄政推门进来,带进一丝夜晚的凉气。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玄关的衣帽架上,扯了扯有些发紧的衬衫领口,只觉得口干舌燥。
这一晚上,从舞台排查到处理灯光师事件,再到被麦琳叫上去面见突然到来的老师麦燕,神经一直紧绷着,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一眼瞥见客厅中央的玻璃茶桌上,放着两个咖啡杯。
其中一个还剩小半杯深褐色的液体,旁边散落着几粒未化的方糖,显然是杜珑那份——
她喝咖啡从不加糖,这半杯肯定是杜玲之前泡了没喝完的。另一个杯子是空的。
渴意战胜了一切。黄政几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杜玲身边,伸手就拿起了那半杯微凉的咖啡,在杜玲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干净。
微苦带甜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感。
“啊——”他放下杯子,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身体也放松地往沙发背上一靠!
侧过头对杜玲笑道,语气带着一丝工作暂告段落后的轻松和分享欲:
(“老婆,你们是体会不到,刚才在舞台上,华仔先生临时邀请,我跟他对唱了一段《中国人》!
嘿,别说,站在那大舞台上,灯光一打,音乐一响,还真有种回到读大一、参加迎新晚会时的感觉,热血沸腾的。”)
他等着杜玲像往常一样,带着好奇或揶揄回应他。
然而,预想中的回应并没有到来。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黄政察觉到异常,抬眼看向杜玲,发现她正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自己。
然后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杜珑,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古怪表情。
黄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杜珑。只见杜珑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膝盖上的电脑,那双清冷澄澈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手里那个空空如也的咖啡杯。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仿佛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静静燃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度无语、混合着嫌弃和“果然如此”的锐利审视。
黄政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看看空杯子,又看看杜珑面前空着的那个原本属于她的咖啡杯的位置
“小姨子,这么看着我干啥?”
黄政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这诡异的气氛,把空杯放回桌上,还故作委屈地摊摊手:
“嫌我回来太晚?我可是为了工作,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
“老公,”杜玲终于忍不住,小声打断了他,手指悄悄指了指那个空杯子,脸上带着歉意和一丝好笑,“你你刚才喝的,是珑珑的咖啡。”
(“啊?”黄政一愣,随即强自镇定,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甚至有点耍赖的样子,
“嗨,我当什么事呢。不就是半杯咖啡嘛,又不是第一次了。
咱们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而且我这不是太渴了嘛。”
他试图蒙混过关,起身就想溜,“那个身上都是灰,我先去洗个澡,你们聊,你们聊。”)
“站住。”杜珑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让黄政刚抬起的脚步又钉在了原地。
他回过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珑珑,还有何吩咐?”
杜珑的目光从空杯子移到黄政脸上,又缓缓移开,仿佛多看一秒都会污染视线。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面前原本放杯子的位置,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女王般的命令口吻:
“杯子,我不用了。给我换个新的。咖啡,重泡一杯。现磨,水温八十五度,不要糖,不要奶。”
“得令!”黄政立刻应道,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带着点惯有的、对杜珑的纵容和讨好,“天大地大,我家珑珑最大。这就给您老重新泡上,保证服务到位!”
他知道,在喝错咖啡这件事上,自己理亏,尤其是在杜珑这里。
这不是一杯咖啡的事,是关乎习惯、界限和她那点小小坚持的事。
哄好这位心思玲珑又有点小心思的“小姨子”,是家庭和睦的重要一环。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旁边的开放式西厨岛台。
这里摆放着一套不错的咖啡机,还有杜珑专门挑选的几种咖啡豆。
黄政挑了她最近常喝的蓝山豆,仔细研磨。烧水,温杯,手冲。
他动作不算特别专业,但足够认真。很快,两杯香气浓郁的黑咖啡冲泡好了。
他端着两杯咖啡走回客厅。先将其中一杯,严格按照杜珑的要求——不加糖不加奶——小心翼翼地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杯柄体贴地转向她顺手的方向。“珑总,您的咖啡,请慢用。”
杜珑瞥了一眼那杯色泽醇正、香气袅袅的咖啡,又抬眼看了看黄政那张带着讨好却难掩疲惫的脸,眼中那两簇小火苗似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将杯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算是接受了这份“赔罪”。
黄政心里松了口气,这才将另一杯咖啡递给杜玲。杜玲笑着接过,轻轻吹了吹热气。
黄政自己也端起原本给杜玲泡的那杯,在她旁边重新坐下,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咖啡入喉,带着醇厚的苦香,让他紧绷的神经又放松了一些。
他看着杜珑小口啜饮咖啡的优雅侧影,又看看身边温柔浅笑的杜玲,忽然觉得,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压力,回到这个有她们在的家里,心就能安定下来。
杜玲似乎看出他眉宇间残留的一丝沉重,轻声问:“很累吧?听说晚上还出了点小状况?”
“嗯,有个临时灯光师被人收买,想搞点小破坏,已经控制住了。”
黄政简短地说了一句,不想让她们太过担心。
他顿了顿,想起老师麦燕的提醒,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温馨的氛围不适合谈论那些沉重且不确定的博弈,便转了话题:
“对了,我老师,麦省长,悄悄来了,就住在隆海新大酒店。”
“麦省长来了?”杜玲有些惊讶,“怎么没提前说?我们应该去拜访一下。”
杜珑也抬起了眼,看向黄政,眼神里带着询问。
“她是私下过来的,连麦书记都不知道。不想声张,就是来看看我和明天的演出。”
黄政解释道,“我跟她说了明天可能没空,想请你们俩代我去陪陪她,她坚决不同意,说不敢劳动你们。”
他笑了笑,“我老师还是那么讲究。”
杜珑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放下咖啡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演出的事,有郑大力他们,问题不大。你烦心的,恐怕不只是这个吧?”
黄政一怔,看向杜珑。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在她面前,似乎很少有事情能完全隐藏。
杜玲也收敛了笑容,关切地看着丈夫。
黄政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是还有别的事我老师提醒我,省里最近有风声,可能要搞大规模、跨区域的干部交流,重点针对的就是像隆海这样发展快的县区。”
“干部交流?”杜玲有些不解,“这不是正常组织程序吗?”
杜珑的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她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正常程序?在这个节骨眼上,针对隆海?
‘交流’两个字,用好了是培养,用不好,就是调虎离山,甚至是摘桃子、掺沙子的前奏。”)
她看向黄政,语气冷静地分析:
(“隆海现在势头正猛,国粮项目落地,招商会即将收获成果,义演提升知名度,加上你之前打下的基础和正在谋划的铁路
这是一盘眼看就要下活的大棋,也是很多人眼里的肥肉。你作为下棋的人,位置太关键,也必然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
所谓的‘交流’,很可能就是有人想动你这个‘帅’,或者往你这盘棋里塞几个不听话的‘棋子’,打乱你的布局,稀释你的掌控力,甚至为日后取而代之铺路。”)
杜珑的分析一针见血,和黄政自己的担忧不谋而合,甚至更透彻。
杜玲也听明白了,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那怎么办?这要是省里的决定”
黄政握了握杜玲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他看向杜珑,眼神里带着征询:
“老师也是这个意思,提醒我要早做准备。珑珑,你觉得,该怎么应对?”
杜珑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小口,似乎在思考。
暖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清冷的气质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色泽。
片刻后,她放下杯子,缓缓说道:
(“被动等待,不是办法。既然是‘交流’,就有来有往。
他们想‘交流’走隆海的干部,或者‘交流’进来他们的人,那我们就反过来,主动推动对我们有利的‘交流’。”)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隆海发展需要更多人才,尤其是懂经济、懂管理、有闯劲的年轻干部。
你可以趁这个机会,以优化班子结构、吸收新鲜血液、促进干部成长为由。
主动向市委、甚至省委打报告,请求从发达地区或者省直机关,‘交流’一批专业对口、素质过硬的年轻干部到隆海来,充实到工业园、招商、城建等关键岗位。
这样,既堵住了别人胡乱塞人的口子,又能真正增强我们自己的力量。
而且,报告要打得漂亮,站在全省发展大局的高度,显得你黄政胸怀宽广,一心为公。”)
黄政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杜珑这个思路,是典型的以攻为守,化被动为主动!
杜珑继续说道:
(“同时,对于隆海现有的、你培养起来的得力干将,像李琳、何露、王雪斌、赖纹纹,甚至郑大力、何飞羽他们,要尽快巩固他们的位置,该提拔的提拔,该重用的重用,把关键岗位牢牢抓在我们自己人手里。
只要核心班子稳固,基层骨干得力,就算交流进来一两个人,也掀不起大浪。
甚至,可以把一些不太重要、或者情况复杂的副职位置,主动‘让’出去,作为缓冲和交换的筹码。”)
她看着黄政,最后总结道:
(“这件事的关键,在于‘主动’和‘造势’。
你要抢在省里可能的具体方案出台之前,先拿出自己的‘交流’方案,并且把声势造起来!
让上级看到隆海主动求新求变、海纳百川的积极姿态,也让别有用心的人难以找到直接对你下手的借口。
当然,这需要技巧,也需要在省里、市里有足够的声音支持你。”)
黄政听得心潮澎湃。杜珑寥寥数语,就为他勾勒出了一套清晰的反制策略。
压力依然存在,但不再是无法应对的迷雾,而变成了可以拆解、可以博弈的具体课题。
“我明白了。”黄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充满斗志,“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明天过后,我就着手准备这个‘主动交流’的报告。”
杜玲看着丈夫和妹妹三言两语间就理清了思路,制定了策略,心中既佩服又安心。她伸手挽住黄政的胳膊,柔声道:
“你也别太逼自己,慢慢来。不管外面怎么样,咱们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杜珑没说话,只是轻轻将杯中剩下的咖啡喝完,然后将空杯往黄政面前稍微推了推,动作自然。
黄政会意,立刻笑着站起身:“明白!珑总喝完了?杯子我一起洗了!你们俩赶紧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美美地去看演出呢。”
看着他拿着杯子走向厨房的背影,杜玲和杜珑相视一笑。
客厅里,温暖的灯光,淡淡的咖啡余香,以及那份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支持,将外界的风风雨雨暂时隔绝。
但三人都知道,短暂的温馨之后,新的博弈即将开始。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