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喧嚣了一天的隆海县城并未完全沉静,但围绕在露天广场舞台附近的人群,在得知刘得华已经返回酒店休息后,终于开始渐渐散去。
仍有不少年轻粉丝和好奇的市民在远处驻足张望,对着流光溢彩的舞台拍照,但核心区域已被公安和安保人员拉起的警戒线隔离清空。
舞台上,黄政和几位主要常委,连同公安、文化、电力等部门的负责人,还在进行最后的现场碰头会。
夜风吹拂,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巨大的led屏幕已经关闭,只有几盏照明灯和安保巡逻的手电光柱划破黑暗。
公安局局长郑大力快步从舞台侧面走上来,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凝重。
他径直走到黄政身边,压低声音汇报道:
(“黄书记,那个灯光师控制住了。
副所长何飞羽带人把他单独带到一边,还没开始问话,那小子自己就吓破了胆,全撂了。”)
黄政目光一凝,转向郑大力:“怎么回事?”
(“他说是前天在县城一个小饭馆吃饭时,有个陌生男人找到他,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有两万块钱。”
郑大力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那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
要求他在明晚演出进行到关键环节时,制造一个局部的灯光故障,比如突然熄灭一片区域或者频闪,不用造成事故,就是‘恶心一下这场晚会’,搞点不痛快。
那人说事成之后还有报酬。这小子是临时从市里演出公司雇来的,见钱眼开,就答应了。
他也不知道对方具体什么来头,联系是一次性的,给完钱和指示就走了,没留联系方式。”)
黄政听完,眼神沉静如水,但熟悉他的人能从他那微微抿起的嘴角看出他内心的冷意。
果然,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总有人想搞小动作。
破坏演出造成事故风险太大,容易引火烧身,但这种“恶心人”的小手段,虽然危害性相对可控,却足以扰乱现场气氛,让精心筹备的活动留下瑕疵,打击组织者的威信,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放大炒作。
“人现在在哪?”黄政问。
“已经控制起来了,在派出所。何飞羽亲自看着。他吓得不轻,反复强调自己没想搞大破坏,就是贪钱。”郑大力回答。
黄政略一思索,果断下令:
(“第一,连夜对所有参与此次活动的临时雇佣人员、志愿者骨干,再进行一次严格的背景核查和安全教育,特别是技术岗位和能接触到核心环节的人员。
发现任何可疑苗头,立刻替换,宁缺毋滥。
第二,舞台所有设备,尤其是电力、灯光、音响、大屏控制系统,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专人轮班看守,无关人员一律不得靠近。
第三,加强酒店周边和嘉宾驻地的安保,防止任何意外骚扰。
明天演出前,所有设备必须再进行三次以上的全面测试。
郑局,这件事你亲自抓,绝对不能再出纰漏!”)
“是!黄书记,我立刻安排!”郑大力挺直腰板,领命而去。他知道,这是对他和整个公安系统的又一次严峻考验。
黄政环视了一下身边同样面色凝重的常委们,挥了挥手:
(“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才是硬仗。
舞台这边,清场后加派可靠人手,严密保护。
所有设备检查记录,我要每小时看一次简报。”)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交代了几句手下干部,便陆续离开了。
黄政也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揉了揉眉心,对一直跟在身边的夏林说:“林子,我们也回去吧。”
两人刚走下舞台,正要朝停车的地方走去,黄政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麦琳”两个字。黄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
坏了,忙晕了头,把这位大小姐给忘了!下午给她发了房号和座位号后,就再没过问。她带了谁来?现在打电话,该不会是有什么不满吧?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麦琳?”
电话那头传来麦琳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黄大书记,忙完啦?刚才在台上跟天王合唱,风采不错嘛!”
黄政心里稍安,听语气不像兴师问罪,连忙笑道:“瞎唱,让麦琳你见笑了。怎么,还没休息?房间还满意吗?”
“房间挺好。别打岔,”麦琳语气一转,“忙完了就上来一趟,我房间,有人要见你。”
黄政一愣,抬头望向背后灯火通明的隆海新大酒店。
这么晚了,麦琳房间还有别人要见他?会是谁?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妥,婉拒道:
“麦琳,你看这都十一点多了,要不明天吧?明天活动结束,我专门设宴”
(“废什么话!”麦琳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点娇蛮,但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我可告诉你,不是我找你。是有人要见你。你不上来,错过了什么,可别后悔哦。”)
黄政心中疑窦更甚。不是麦琳找他?那会是谁?还用了“后悔”这样的字眼。
他略一沉吟,想到麦琳的身份,以及她下午特意要了三个位置和一间大房难道
“行吧,那我上来一趟。几号房?”黄政问。
麦琳在电话那头似乎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
“黄政!你这人真是房号不是你下午发短信告诉我的吗?409!这么快就忘了?”
黄政这才想起确实发过短信,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好好好,马上上来,马上上来。
挂了电话,黄政对夏林说:“林子,麦琳找我,在409房间。你在这儿等一下,我上去一趟就下来。”
他想着麦琳毕竟是年轻女孩,自己单独深夜去她房间说事,哪怕有别人在,也怕惹来闲话,不如让夏林在
夏林却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政哥,我送你上去。到门口我等你。现在县城人多眼杂,什么人都有,小心点没坏处。”
作为贴身警卫,他的职责就是确保黄政的安全,尤其是这种敏感时刻。
黄政知道夏林的性子,也没再坚持:“也好,走吧。”
两人进入酒店,乘电梯直达四楼。409是贵宾层的豪华套房。
走到门口,黄政示意夏林在走廊稍等,自己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被打开。然而,开门的却不是麦琳,而是一张让黄政和夏林都意想不到的、带着欣喜笑容的年轻脸庞——夏珍连!
“政哥!林子哥!”夏珍连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里满是雀跃,“我想死你们了!”
“小连?!”黄政和夏林异口同声,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夏珍连是夏林和夏铁的亲妹妹,更是黄政在党校学习时的班主任、现任东平省常务副省长麦燕的秘书!当初还是黄政向麦燕力荐了她。
夏珍连出现在这里,那房间里的“有人”黄政瞬间明白了,心跳不由快了几分。
“小连,你怎么在这儿?这么说是你老板,麦省长来了?”黄政压低声音问道。
夏珍连点点头,脸上带着调皮的笑意,也压低了声音:
(“嗯!是老板吩咐的,让我跟麦琳妹妹一起,先不要声张。
老板说就想悄悄来看看你和华仔先生的演出。
政哥,你先进去吧,我跟我哥在外面说说话。”她说着,冲夏林眨了眨眼。)
黄政心中既感动又有些无奈。老师麦燕这是搞突然袭击啊!他点点头:“行,你们聊,我进去了。”
推开房门,走进套房客厅。客厅宽敞明亮,装饰典雅。
只见麦燕正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便服,和侄女麦琳一起,坐在靠窗的小茶桌旁,桌上摆着瓜子、水果和两杯清茶,两人正悠闲地嗑着瓜子,看着窗外隆海县城的夜景。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听到动静,麦燕转过头来,看到黄政,脸上露出了温和而熟悉的笑容,那是师长见到得意门生时特有的神情。
(“老师!”黄政连忙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惊喜和一丝“埋怨”,
“您这搞突然袭击,也太见外了!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桂明机场接您啊!
这晚饭都过了,您吃了吗?要不我让酒店安排点宵夜?”)
麦燕笑着摆摆手,示意黄政在旁边的沙发坐下:
(“啥都不用,你也别声张。我就是临时起意,跟琳琳过来看看你,顺便感受一下你们隆海这场盛会的气氛。
连我哥都不知道我来了,你可别给我泄露出去。”
她说着,指了指电视,“刚在楼上窗户边,都看到你在舞台上试音了。唱得挺好,跟在党校联欢会上一样,中气十足,感情饱满。”)
被老师这么一说,黄政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老师您就别取笑我了,那是刘先生带动得好。”
他看了看麦燕略显疲惫但兴致不错的脸,关心道:
(“老师,您既然来了,就多待两天。
明天明天我恐怕真没时间陪您,省里、市里都有领导要来,各地各行各业的嘉宾,特别是国粮集团的代表团实在抽不开身。
要不,我让玲玲和珑珑明天过来陪您逛逛?她们对隆海也熟。”)
麦燕闻言,立刻摇头,表情认真起来:
(“黄政,你可别开这个玩笑。我是你的老师,来看看你,这说得过去。
那两位,杜家的千金,来陪我?我可没那么大面子,也不敢劳动。
行了,我就是见见你,知道你一切都好,隆海也搞得有声有色,就放心了。
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的忙,不用管我。”)
话虽如此,但黄政心里过意不去。老师不辞辛苦悄悄前来,自己却无法陪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他坚持道:
“那老师,明天中午或者晚上,我尽量抽时间,陪您和麦琳简单吃个饭,总可以吧?不然我这心里实在不安。”
麦燕看着学生诚恳的眼神,笑了笑,没再拒绝:“行,看你时间,不强求。快回去吧。”
黄政这才起身:“那老师您早点休息,麦琳,晚安。”他准备告辞。
“等一下。”麦燕忽然叫住了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似乎斟酌了一下词语。
黄政停住脚步,转回身,看着老师。
麦燕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她看着黄政,缓缓说道:
(“黄政,虽然我不在西山省工作,但有些消息,还是能听到一些。
隆海如今在你手里,发展迅猛,又是国粮项目,又是大招商,又是搞义演提升知名度可以说,现在是满身肥肉,惹人眼红。”)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带着提醒和警示:
(“我听说,你们省里有领导,最近在不同场合,提出要对一些发展快、成绩突出的县区,进行‘大规模、跨区域的干部交流’。
美其名曰是‘优化干部结构,促进经验流动’”)
“干部交流?”黄政眉头微微蹙起。这个词在体制内并不陌生,通常是培养干部、优化班子的一种正常手段。
但从老师嘴里,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语气说出来,显然不仅仅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大规模、跨区域?针对发展快的县区?
麦燕没有把话说透,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黄政:
(“树大招风啊,我的学生。你现在是隆海这艘快船的舵手,船跑得越快,盯着舵位的人可能就越多。
有些人,自己开不好船,却总想着换到别人快船上来,甚至想把好舵手换走。
交流,有时候交流着,位置可能就交流没了。
你心里要有个数,有些成果,该巩固的要尽快巩固,有些布局,该落子的要尽快落子。
牌,要抓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黄政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老师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信息量巨大,暗示的风险也极为严峻。
隆海的快速发展,必然触动某些人的利益,或者引来某些势力的觊觎。
所谓的“干部交流”,很可能就是一种温和甚至冠冕堂皇的手段,目的是要打破他对隆海的掌控,摘走即将成熟的桃子,甚至是为某些人腾位置、铺路子。
“老师,我明白了。”黄政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谢谢老师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麦燕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明白就好。去吧,路上小心。明天好好演出,别给我丢脸。”
“是,老师晚安。”
黄政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夏林和夏珍连正在低声交谈,见他出来,都看了过来。
黄政的脸色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沉静,眼神锐利。
他对着夏家兄妹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电梯,夏林紧跟进入电梯。
电梯下行,金属轿厢映出他沉思的面容。
老师深夜密语带来的信息,比灯光师事件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不再是具体的破坏,而是一种可能来自更高层面、更难以防范的体制内的觊觎与博弈。
隆海的舞台璀璨夺目,但舞台之下,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各种力量的角逐似乎从未停止,并且正在以更隐蔽、更复杂的方式向他逼近。
明天,将是隆海高光闪耀的时刻。
但在那之后呢?掌声落幕,人群散去,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黄政望着电梯数字不断跳动,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
他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思量,如何应对这场可能即将到来的、关于“干部交流”的风波。
而眼下,他必须确保明天的盛会,万无一失,完美收官。
这是基石,不容有失。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酒店大堂依旧灯火通明,偶尔有晚归的客人进出。
黄政迈步而出,背影挺直,步伐沉稳,走向门停在门口的车辆。
夜色正浓,隆海的无眠之夜,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