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日上午,隆海县委大楼。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阅档案材料时发出的轻微哗啦声。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无声浮动。
黄政没有外出调研,也没有安排会议。
他独自一人,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厚厚几叠文件:
全县正科级、副科级干部的详细履历表、历年考核评价、近期工作实绩汇总,以及创投科技园一期、二期的详细规划图和项目进展报告。
他正在做一件极其重要且耗费心力的事情——为即将成立的“隆海创投科技园管理委员会”物色掌舵人。
桌上那张空白的组织架构草图上,“党委书记兼主任”的位置还空着,财务审计部等框架已然勾勒出来。
黄政的手指在一份份履历上缓缓移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不时用红笔在某个人名上做上记号,又在旁边写下简短的评语。
这是一个需要慎之又慎的决定。科技园是隆海未来工业发展的核心引擎,管委会的一把手,不仅要有过硬的政治素质和业务能力,更需要具备开拓精神、战略眼光、极强的协调能力和服务意识。
他必须是个多面手,懂经济、懂招商、懂管理,还要有足够的魄力去面对园区建设初期的各种困难和挑战,更要有长远的眼光去规划未来。
他将县里现有的正科、副科级干部在脑海中细细过筛。
农业局局长刘峰专业扎实,但偏重农业领域,且农业局本身任务繁重。
交通局局长能力不错,但缺乏综合经济管理经验。
几个重点镇的党委书记各有长处,但要统筹全县工业高地,格局和视野或许还需历练。
帽子岭镇长江海涛抓建设是一把好手,但招商引资、对外协调似乎并非其最强项
一圈筛选下来,一个名字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也几乎是唯一一个在各方面条件上都显得相对契合的人选——招商局局长,赖纹纹。
赖纹纹是招商战线的老兵,对经济工作、企业需求、招商流程烂熟于心。
她作风泼辣,执行力强,在引进三大港资企业和近期接待众多中小客商的过程中,展现出了出色的沟通协调能力和应变能力。
她熟悉隆海的招商政策和营商环境建设,也了解科技园的规划布局和产业定位。
更重要的是,她有干劲,有热情,有想把事情做好的强烈意愿。
虽然招商局局长同样是关键岗位,但相比之下,科技园管委会的综合性、开创性和战略意义,显然更需要赖纹纹这样具备开拓精神的女将去统领。
然而,这也就意味着招商局将失去一位得力的局长。
黄政的目光在招商局几位副局长的名单上逡巡。
侯意鹏稳重,陈艺丹专业且外语好,两人都是不错的人选。
侯意鹏资历更老,主持过招商局日常工作,让他接任局长,相对稳妥,也能保持招商局工作的连续性。
思路渐渐清晰。临近中午下班时分,窗外的阳光已经爬升到近乎垂直的角度。
黄政终于停下笔,拿起那张写满了名字和评语的纸,目光最终定格在“赖纹纹”三个字上。
他沉吟片刻,拿起桌上的红笔,在“赖纹纹”的名字周围,重重地画了两个圈,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笔尖在纸上发出笃定的轻响。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望着天花板,低声自语:
“就你了纹纹。招商局这块硬骨头你啃下来了,科技园这块更大的试验田,希望你能给我耕出个花团锦簇。”
他随即在“侯意鹏”的名字旁写下“拟任招商局局长”,算是初步定下了人事调整的轮廓。
当然,这只是他个人的初步构想,最终还需要经过组织考察、沟通酝酿和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
下午的时间在批阅文件和听取几个部门汇报中悄然流逝。
三点半,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黄政一看,是丁雯雯。他立刻接起。
“哥,”丁雯雯清脆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兴奋和催促,“我爷爷他们大概下午四点钟能到隆海地界。我俩去接一下吧?”
黄政精神一振,看了看表:“好,小雯。这样,你先开车到我住的东岸丽景楼下等我,我马上从县委回去。你玲姐和珑姐也一起去。”
“好的,哥!你快点啊!”丁雯雯痛快答应。
挂了电话,黄政对正在整理文件的谭晓峰说:“晓峰,我有点私事要出去一趟。等下你自己下班就行。”
“好的,老板。”谭晓峰应道,没有多问。
黄政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快步下楼。一边走,一边拨通了杜玲的电话:“老婆,你们可以下来了,准备去接丁爷爷。小雯的车马上到楼下。”
等他坐着夏林开的车回到东岸丽景楼下时,杜玲、杜珑已经和丁雯雯站在一起。
三个风格各异的漂亮女子凑在一处,自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杜玲穿着一条淡雅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温婉可人。
杜珑则是一身简洁的白色衬衫配黑色修身长裤,显得清冷干练
丁雯雯则是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充满活力。
她们正低声说笑着什么,看到黄政的车回来,都停止了交谈,看了过来。
“别聊了,上车。”黄政推门下车,言简意赅。
杜玲自然地上了黄政的车,坐在后座。夏铁则从丁雯雯手里接过跑车的钥匙,坐进了驾驶位。
丁雯雯和杜珑上了跑车的后座。夏林发动黄政的越野车在前引路,夏铁开着丁雯雯的红色跑车紧随其后。
两辆车没有惊动县委县政府任何人,也没有走繁华的主干道,而是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路线,悄无声息地驶出县城,向着与桂明市交界的县界路口驶去。
下午四点零三分,两辆车在预定的路口停下。
这里距离正式的县界牌还有一小段距离,路边有一小片空地,相对隐蔽。
众人下车等候。午后的阳光依旧有些炽烈,但路旁有些树荫,山风吹来,倒也并不十分闷热。
丁雯雯拿出手机给丁爱国打电话:“爷爷,你们到哪儿了?我跟政哥、玲姐、珑姐已经在隆海这边的路口等着了。”
电话里传来丁爱国中气十足、带着笑意的声音:“雯丫头,别急。司机看了导航,说大概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好嘞!”丁雯雯挂了电话,对黄政说,“哥,爷爷说还有五分钟。”
黄政点点头,目光投向桂明方向蜿蜒的道路:“嗯,不急。对了,住宿安排好了吗?跟迟小强打过招呼了吧?”
“放心吧,哥。顶楼一直有预留的套房,爷爷很随和的,不挑剔这些。我跟迟小强说好了,直接从酒店后门进,避开大堂。”丁雯雯办事向来利落。
正说着话,远处道路尽头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逐渐清晰——是一辆挂着军牌、款式低调但线条硬朗的黑色越野车。车辆平稳地驶近。
丁雯雯见状,朝来车方向挥了挥手。那辆军牌车显然也看到了他们,缓缓减速,最终在他们前方几米处停下。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丁爱国那张熟悉而红润的脸庞。
老爷子今天穿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戴着一顶遮阳帽,精神矍铄。
他先是看了看丁雯雯,又看向黄政和杜玲姐妹,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雯丫头,玲丫头,珑丫头,小政,都来了啊。上车,你们先走,我们跟着。到了地方再慢慢聊。”
“好的,老爷子。”黄政恭敬地应道,没有多问,转身示意大家上车。
三辆车再次启动,这次由黄政的车在前,军牌车居中,丁雯雯的跑车垫后,组成一个小小的车队,向着县城方向返回。
“林子,从隆新大酒店的后门进,那边人少安静。”黄政对开车的夏林吩咐道。
“明白,政哥。”
车队绕开县城热闹区域,从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拐入,直接来到了隆新大酒店的后门。
这里果然清净许多,只有酒店的货梯通道和后厨人员偶尔进出。
酒店老板迟小强已经亲自等在后门口,看到车队到来,连忙迎了上来。
车子停稳。黄政率先下车,快步走向中间那辆军牌车,准备去为丁爱国开门。
然而,他刚走到车头位置,军牌车副驾驶的门却先一步打开了。
一个穿着合体深色西装、身材精干、眼神锐利的年轻男子迅速下车,动作干净利落。
他伸手拦了一下黄政,礼貌但不容置疑地低声道:“黄书记,请稍等。”随即,他自己走到后排右侧,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几乎同时,驾驶位上也下来一位穿着军便装、同样身姿挺拔的司机,他绕到车辆左侧,打开了另一侧的后车门。
这阵仗,让黄政心中微微一凛。看来,丁爷爷带来的这位“战友”,绝非寻常人物。
丁爱国从右侧车门探身出来,先是对那个西装年轻人随意地挥了挥手:
“小赵,让开点,没那么多讲究。”那被称为“小赵”的年轻人闻言,立刻退后一步,但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黄政这才上前,伸手轻轻扶住了丁爱国的胳膊:“丁爷爷,一路辛苦了。欢迎您来隆海!”
杜玲和杜珑也上前,乖巧地问好:“丁爷爷好!”
“好,好!小政,玲丫头,珑丫头,你们好呀!又见面了!”丁爱国笑呵呵地拍了拍黄政扶着他的手,声音洪亮,“走,先上楼,这大太阳底下,别晒着。”
这时,左侧车门那位神秘的客人也下了车。
那是一位看起来比丁爱国年纪略长几岁的老人,身材瘦削,但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崖壁上的青松。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脚上是老式的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已然全白。他的面容清癯,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沉静而深邃,仿佛能洞穿岁月与人心。
他下车后,没有立刻走动,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最后落在了黄政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黄政下意识地想向这位老人问好,丁爱国却摆了摆手,语气熟稔中带着一种老友间的随意:
“不用管他,这老家伙自己会跟上。走吧,上楼。”
众人簇拥着丁爱国,在迟小强的引导下,通过专用电梯,直接上到了隆新大酒店的顶层。
这里一整层都是不对外的高级套房和会客室,环境清幽雅致,视野极佳。
进入一间事先准备好的宽敞套房客厅,众人在沙发上落座。
迟小强亲自端上茶水点心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那个叫小赵的年轻人和军装司机则守在了套房门外。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房间映照得明亮而温暖。
丁爱国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变得正式了一些。
他看向黄政,又指了指那位一直沉默地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清瘦老人,开口道:
“好了,小政,玲丫头,珑丫头,还有雯雯,现在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清瘦老人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感慨和郑重:
“这个老不死的,姓江,单名一个‘阳’字。太阳的阳。我们是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老兄弟,过命的交情。”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看向黄政,目光炯炯:
(“小政,你现在是隆海的县委书记。隆海这个地方有些历史,你可能听说过一些,也可能没有。
江阳这个名字你有没有印象?或者说,在你们隆海的地方志里,有没有看到过?”)
“江阳?”黄政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大脑开始飞速检索。这个名字似乎有些遥远而模糊的印象。
突然,一段记忆如同一道闪电掠过脑海!那是在寻找帽子岭游击战相关历史时。
我武装部长周雄找到的那本日记,日记的主人就叫江阳!
隆海县武装部六十年代第二任部长,根据武装部档案记录江阳在大运动来时被带走,后下落不明!
黄政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位一直沉默不语、气质沉静如古井般的清瘦老人,声音因为极度的惊讶而微微发颤:
(“您您老是江阳?
六十年代,我们隆海县第二任人民武装部部长,参加过解放战争,后来在
在那场大运动中受到冲击,被抓走,此后
一直下落不明的江阳江老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