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高居御座的顾天白,在听完这番话后,却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怜悯。
“唤醒?”
他轻摇头颅,象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妄言。
“凭他嬴政?”
“徐风年啊徐风年,你终究还是和当年一般,天真得可笑。”
这话宛如无形耳光,狠狠扇在徐风年脸上。
他猛然抬头,双目赤红:“你……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顾天白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嬴政自身也不过是个被‘归墟’侵蚀、苟延残喘的傀儡。连他自己所在的世界都无力拯救,又凭什么为你唤回一个早已神魂俱灭的凡人?”
“他不过是在利用你的执念,将你当作一条,最顺从的走狗罢了。”
字字如刀,缓慢而精准地凌迟着徐风年的内心。
“不……不可能……”他低声呢喃,信念的基石开始崩裂。
顾天白不再看他。
他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然埋下。
他并未直接答复大秦结盟之事,也未立即惩处徐风年。
只是朝殿外朗声道:“来人!”
李密弼立刻小步疾行而入,跪伏于地。
“传朕旨意。”
顾天白的声音重归帝王威仪。
“大秦使臣远道而来,实乃贵客。赐宴紫宸殿,三日后,朕将亲自为徐大人接风洗尘。”
此令一出,众人皆惊。
接风洗尘?
方才还将其按于尘埃极尽羞辱,转瞬便要设宴款待?
这位陛下的心思,实比九重天渊更难揣测。
还不待众人回神,顾天白已将目光投向仍陷于愤怒与不甘的叶灵儿。
“灵儿。”
他的语气温柔了几分。
“你身为大干长公主,又是朕亲封的鸿胪寺卿,接待使臣,本是你职责所在。”
“自今日起,直至宴会之前,徐大人的起居事务,由你全权负责。”
“务必,让他宾至如归。”
“什么?!”叶灵儿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闻。
让她去““接待”这个她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仇敌?
这……这是何等残酷的煎熬!
“陛下!”她悲愤交加,眼框瞬间通红,“臣妹……做不到!”
“此乃君命。”
顾天白的声音,不容违逆。
叶灵儿望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心中翻涌的委屈与愤恨,最终尽数化为一片空茫。她清楚,自己无力违逆。
“臣妹……领旨。”
她紧咬牙关,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这几个字,嗓音微颤,隐含哽咽。
跪伏于地的徐风年,面色刹那间如纸般惨淡。
他明白,这是顾天白对他的初次试炼,亦是初次羞辱——让一个对他恨之入骨的女子,掌管他的日常起居。
接下来三日,于他而言,无异炼狱。
然而,顾天白的布局,尚未终结。
他微微侧首,望向身后那位始终静立不语的白衣女子。
“仆射。”
南宫仆射抬眸,清冷目光迎上他的视线。
“你的刀道,已至瓶颈。所缺者,并非技艺,而是一念勘破生死、斩断执念的明悟。”
顾天白语气平和,却蕴含指点之意。
“这徐风年,曾承剑神李淳罡之道统,身负家国血仇,心绪纷杂,正是一块极佳的磨刀石。”
“这几日,你可随其左右,不必出手,亦不必言语,只需以刀意观其气机,察其心境。”
“或可借此契机,寻得突破之门。”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命南宫仆射去“观照”徐风年?
这……着实令人错愕。
南宫仆射亦是一怔。
她玲胧剔透,瞬间便洞悉了顾天白的真实用意。
名为观照,实为监视。
以她纯粹无瑕的刀意,压迫徐风年之神魂,刺激其心志,令其动荡不安,自乱方寸。
只是……
这般安排,竟让她生出一种奇异之感——仿佛她是被夫君遣去盯防“旧人”的正室,心中莫名泛起一丝难言的涟漪。
那一向冷若冰霜的容颜,竟罕见地掠过一抹局促。
耳畔悄然染上薄红,微微发烫。
但她并未推拒。
因这是他的命令。
也因她确实想亲眼看看,那个能让叶灵儿失态至此、令她心头微凛的男人,究竟有何特别。
“是。”
她只淡淡应了一声。
顾天白满意颔首。
这一番布置,可谓一石三鸟。
既以叶灵儿之恨,磨其心志;
复以南宫仆射之刀,压其神魂;
更令两位他最为重视的女子,在与徐风年的纠葛之中,历练心性,得以成长。
至于他自己?
早已借【无上运朝】之金手指,洞悉徐风年体内一切隐秘。
所谓“复活”承诺,不过是嬴政埋在其体内的“祖龙死咒”——一道致命引线。
一旦徐风年生出异心,或任务失败,此咒便会引爆其体内全部大黄庭真气,连同那尊金人一同炸裂,化作滔天诅咒,侵蚀大乾龙脉。
好一招玉石俱焚的毒计。
可惜。
在朕面前,你嬴政,还差得太远。
顾天白心中冷笑,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他轻轻挥袖,如同拂去两只扰人的飞虫。
“带大秦使臣,去驿馆安歇。”
“记住,要‘好生’招待。”
他在“好生”二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叶灵儿与南宫仆射一左一右,宛如两名绝世禁卫,押着面无人色的徐风年与老黄,缓缓退出御花园。
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就此落幕。
但众人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切的开端。
大干专设接待外宾的鸿胪寺驿馆,此刻气氛凝重,压抑得似能拧出水来。
徐风年盘坐于房中软榻,闭目调息,试图驱散残留在体内的那股霸道帝威。
可任他如何运转内力,那股力量始终如影随形,牢牢盘踞经脉深处,令他一丝真气都无法调动。
此时的他,与废人无异。
更令他煎熬的,是屋中另外两人。
叶灵儿端坐对面,一双美目死死锁着他,眼中怒火已熄,唯馀一片彻骨寒意,浓得化不开。
她不言不语,不动手,也不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凝视。
仿佛在注视一件即将被千刀万剐的祭品。
这种无声的凌迟,比刀剑加身更为酷烈,令徐风年几欲崩溃。
而在房间的另一处幽暗角落,南宫仆射怀抱双刀,闭目静立。
她亦沉默无言。
但她周身弥漫着的那一缕若有若无、却纯粹至极、凌厉到顶峰的刀意,宛如一柄无形的利刃,始终高悬于他头顶,森然逼人。
令他连丝毫异动,都不敢生出。
一人以恨意寸寸剜心。
一人以刀意镇压神魂。
徐风年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苦涩笑意。
顾天白,你当真是……好手段。